蓋老太太茱的水煙袋

於是我說，下雨天，記得帶傘(一之十)

2010-10-14T06:28:00.000-07:00

妞妞兒傷勢較輕，灌了幾口老蔘茶便醒來，聽她娘說起書韻的狀況，忍不住也哭。

哭了幾聲忽然又歡呼：「媽，學校裡有校醫！學校裡有校醫！」阿雲還在疑惑，林老爺卻一聽就明白，連忙派車到學校裡請校醫。

林老爺原以為校醫是上海醫院常見穿著白袍的醫生，沒想卻來了個外國女人。一身黑，裙長及踝，連頭髮也包起來了，胸前一個大十字架，發著銀白閃光，像海一樣深藍的眼珠，有點年紀，看來不甚可靠。

司機小婁到學校時已大致向她說明情形，因此修女只幫書韻量了體溫，就從隨身的鐵製藥箱裡拿出針筒替書韻注射。又拿出些乾淨的酒精棉球要阿雲一起幫忙擦拭書韻額頭與手腳關節處。

阿雲邊擦邊流淚，修女便以腔調詭異的中文問：「是媽媽？」阿雲搖搖頭沒有回答，她心裡還是有些怕這高鼻深目的外國人。

倒是妞妞兒在一旁搶著說：「是我媽媽，是書韻的奶媽。」修女歪著頭：「奶媽？」妞妞兒說：「餵她吃飯，洗澡，晚上一起睡覺，照顧她。」修女恍然大悟：「噢，nanny！」

一會兒後又從藥箱裡拿出一條軟膏遞給阿雲，要她等書韻腿退腫後擦在傷口上，妞妞兒背上的瘀痕也可以擦，。

修女在房裡待到書韻退燒，才褪去臉上如臨大敵的表情。林老爺一直站在門外等候，下人給他端水端飯都不肯吃。

修女要離開時見到他便扳著面孔說：「你，打小孩，不可以。」

修女身量修長，還比林老爺高半個頭，雙目圓睜的模樣很有氣勢。林老爺雖然有些不高興，但一來她是女兒的救命恩人，二來也是一片好意，便拱手客氣地說：「是，您說得有理，以後我會注意。」

修女搖搖手裡的鐵箱：「還好，學校有盤尼西林，不然cellulitis可能要砍掉腳，甚至死掉！」

林老爺嚇了一跳：「那個『誰甚麼露』這麼厲害？」

修女說：「細菌跑進去，發炎了，所以發燒。」又搖搖頭：「打小孩，不好。你愛她，教她，慢慢的，她會懂，會聽。你打她，她討厭你，你說話，她不聽。」

林老爺有些不以為然，但今日將孩子打重傷也深覺慚愧，只好點點頭表示明白。為表感謝，他一路送修女出府，又親自為她開了車門，吩咐小婁將修女送回學校，才回房看女兒。

阿雲已為書韻與妞妞兒上好藥，兩個女孩並排趴躺床上。阿雲怕書韻又發起燒來，只讓她們兩人共用一條薄毯蓋著，還好天氣溫和，倒不怕著涼。

於是我說，下雨天，記得帶傘(一之九)

2010-10-13T03:49:00.000-07:00

一開始書韻還會唉唷唉唷地叫，挨了幾十下已是氣若游絲，叫也不叫，連那廚娘也驚覺事態嚴重，忘了哭了，就連林子裡的蟲鳥也不叫了，整個林家都啞了一般。

妞妞兒剛將藥材放下就覺得府裡安靜地奇怪。林夫人房裡的小丫頭棗兒和她交好，知道書韻是她的心頭肉，趕緊拉了她往後院去，嘴裡一邊說：「快去快去，老爺要打死大小姐了。」

妞妞兒聽了哪還有閒情逸致慢慢穿過七彎八拐的迴廊，一咕嚕跳過圍欄筆直朝後院跑去，路上還踢翻了幾盆子剛插苗的菊花，花匠遠遠看了驚呼一聲，從遠處奔來，恰好與妞妞兒錯身而過。

書韻這時已半昏噘，靠著的那條長板凳都滴血了，林老爺卻還發狠著打。妞妞兒推開旁人，一撲上趴在書韻身後，林老爺打得起勁，在妞妞兒背上也狠命下了幾十藤條，妞妞兒怕林老爺尷尬，也不敢叫，咬牙挨了，痛出一身汗，差點也暈了過去。

阿雲在旁看得魂飛魄散，高喊一句：「老爺饒命！」林老爺這才如夢乍醒般停手。呼了幾口大氣，見一地鮮血淋漓，醒悟下手太重，卻也不便表示。

眾人鬧哄哄地把兩個孩子送回房裡，書韻早已失去意識，還發了高燒，林老爺說得送上海的西醫院，但書韻兩條大腿打得血肉模糊，沒法坐車，便連搬也不好搬，只好先將村裡的郎中柳師父請來把脈。

柳師父背著垮布袋，手上提了一個鐵盒子，見了書韻，摸摸她額角，臉色卻青了，搖著頭：「這麼嚴重的外傷我救不了，還是盡快送西醫院吧，再晚就沒得救了。」連茶水費也沒拿便走了。

阿雲急得眼淚直流，林老爺也懊悔不已，通府急得沒了主意。

阿雲把林夫人交給房裡的小丫頭，親自到廚房泡了碗老蔘茶灌進書韻嘴裡給她吊命。林老爺看了說：「也給妞兒灌幾口吧，多虧了她，否則我真會把韻兒打死。」阿雲便給妞妞兒也灌了幾口。

於是我說，下雨天，記得帶傘(一之八)

2010-10-12T06:34:00.000-07:00

書韻前後找不到妞妞兒，氣得往客廳那張桃心木太師椅上猛踹，踹了幾腳覺腳疼，又往後院走去。

其實就算妞妞兒在，兩人是同學，說起來也沒意思，書韻終究還是想找個下人說幾句。

書韻屋前屋後跑了幾趟，原本的興高采烈褪了，忍不住發起小姐脾氣，想起妞妞兒去買藥，竟遷怒起藥庫，從藥庫裡取了幾捆藥材丟到廚房灶裡，又把做好的晚餐打翻了幾盤，諕得當班的廚娘哭得要斷氣。

林老爺在房裡聽到後院有異常騷動，趕緊將事情結束送走幾個船長。林夫人還有些頭疼，卻也起來了，怕孩子挨罵，軟綿綿地靠著阿雲站在廊後對廚娘說：「妳先別哭，要是驚動了老爺，我可保不住妳。」

可那廚娘自覺委屈，正哭得興起，哪能說停就停。她也有一番自己的思量：要是不把事情鬧大，老爺夫人一定護短，把事情推到她頭上，到時陪藥材事小，丟差使事大，若是連外頭的人都以為真是她惹禍，誰還敢用她？她丈夫死了兩年，家裡還有三個孩子要吃要喝要上學呢！因此竟是林夫人越勸她越哭，把整屋的主子下人都給哭到後院了。

林老爺慢吞吞地走到後院，見一院子亂糟糟，下人們群聚著竊竊私語，女兒站在廚房門邊，臉上的表情又害怕又倔強。

他隨便找了個人來問，探知原委後也不多說，吩咐人到前廳取了家法藤條和長板凳，當著眾人的面讓書韻伏在板凳上就打。

書韻明知乖乖道歉能少挨幾下，偏偏她還扭著脖子朝廚娘吼，妳哭，妳哭，妳繼續哭吧，我爹要是沒把我打死就該妳倒楣了。

她越說惹得廚娘越委屈，哭天搶地嚎叫，大小姐妳就放過我吧，我做了甚麼呀我，我只是好好地做飯燒菜呀我，我哪知道妳沒事會闖到廚房裡惹禍，我要是知道我還不避遠遠嗎，我有幾條老命和妳這樣玩啊我。

林老爺見書韻不受教，手勁也越重，林夫人心疼，白眼一翻就噘了過去，阿雲想上前阻止，無奈手裡還抱著一個林夫人，一來也是嚇得沒了主意，竟呆了。

整院子裡都是人，滿滿地站了四五十個，卻沒有一個人敢出面奪下林老爺手裡的藤條，林老爺也打紅了眼一樣停也沒停。

於是我說，下雨天，記得帶傘(一之七)

2010-10-08T06:17:00.000-07:00

主子睡過的女人，沒有孩子拖累，以後還有機會另尋婚配，過屬於自己的人生。一旦生下孩子，他們容不得傭僕出身的女人，卻也見不得孩子的母親在外做些低三下四的工作，一條白綾勒死了妳還算痛快，就怕一輩子被關在庭院深深，連孩子也不認妳。

因此阿雲在下藥這件事情上，總是自認做了善事一樁。

林大小姐名喚書韻，自小就是天之驕女，性格自然和愁苦的妞妞兒大不相同。

兩個女孩雖然身分懸殊，但年齡相近，加以林夫人對阿雲寵愛感激，愛屋及烏，書韻有的，妞妞兒也沒少過。

書韻上學了，就讓妞妞兒做個陪讀，吃穿也比一般下人豐厚。

兩個小女孩如雙胞胎一樣黏和著長大，對府裡大人波濤洶湧的心思沒半點察覺，書韻是富家獨生女，多少有些大小姐脾性，也幸好妞妞兒敦厚謙卑，總是讓著她，兩人因此少有爭執，偶爾書韻鬧得過了，妞妞兒也會發點脾氣，書韻便知趣地退讓。

兩人像合為一雙的左右手，紮紮實實地握著，沒有不對盤的時候。

書韻和妞妞兒四歲起便跟著府裡聘的先生拿筆寫字背唐詩，一直到九歲才讓林老爺雙雙送進村裡的教會小學。

學校裡有幾個老師是高鼻子藍眼睛的外國修女，書韻覺得稀奇，第一天下學後急著回家炫耀，偏偏林老爺正和幾個船長關在房裡討論下一趟航行的路線，不許人吵。林夫人不舒服，剛躺下了，阿雲得陪著照顧。

其他小丫頭見大主子不在，也懶得理小主子，紛紛走避自顧玩耍去了。

書韻在家裡東奔西跑，竟沒有半個人願意湊趣，想回頭找妞妞兒，她偏偏一回家就讓阿雲差到村口買藥，說是林夫人最近常覺肺虛，吸不上氣，要妞妞兒去買點冬蟲夏草回來燉排骨。

這藥材名貴又怕潮，向來家裡藥庫是不囤的，遣其他丫頭去買又怕她們扣下藥錢買劣等貨充數，只好讓妞妞兒跑一趟了。

於是我說，下雨天，記得帶傘(1-6)

2010-10-07T06:36:00.000-07:00

阿雲母女分到的舊烏木床雖說樣式簡單，勝在寬闊，阿雲和妞妞兒並排睡上也還鬆適，比起像睡在一間小屋裡的拔步床，阿雲還更喜歡這烏木床。

當然她不知道拔步床價格遠勝架子床。只偶爾阿雲會想起在周家時可沒聽說過哪個主子睡過的床還轉給下人，主子們不要的東西向來是寧可扔了也不讓下人撿去的，就這一點看來，阿雲便知道林家雖富裕，但畢竟還沒學會富貴之家那些裝模作樣的習氣。

林夫人身體不好，生了林大小姐後一直沒再懷孩子。林老爺嘴裡不介意，卻和家裡幾個漂亮的女僕人搞上了。林夫人怕別人搶先生下兒子，又不想撒潑失了身分，只好裝做不知，偶爾與阿雲抱怨幾句。

阿雲早非離開周家時那無知的少婦，當然明白林夫人表面找她抱怨，心裡其實是期待有個知情識趣的人代為處理，否則這種大戶人家的私隱又怎會和下人討論。

打定主意後，她便悄悄買通廚娘，按月在林老爺幾個身邊人的飯菜裡下料。

買藥的藥行是熟識的，倒也不怕露餡，幾次取藥時掌櫃的暗示有「一勞永逸」的藥方，問阿雲可要試試，阿雲卻也不願將事情做得太絕，這些女孩子將來還得嫁人，阿雲也怕害得人一輩子生不出孩子有傷陰德，會報應在女兒身上，因此買的都是些不傷身的藥，反正林家每月在藥材方面的開銷不少，誰也不會注意多了幾筆。

只有兩次不知怎的，還是讓她們懷上了，阿雲在林夫人暗示下不得不去買了打胎藥回來。那兩個孩子流掉時，不只林老爺傷心，阿雲也傷心，摟著妞妞兒哭了半晌。

這些年輕女孩不懂事，心裡抱著母以子貴的想頭，以為生了兒子就能當上姨太太吧。但大戶人家的嘴臉阿雲早看透了，生了兒子又如何，在主子眼裡，那也不過從打掃使喚的狗變成會生兒子的狗，更何況，還不一定生得出兒子呢，阿雲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於是我說，下雨天，記得帶傘(一之五)

2010-10-06T06:08:00.000-07:00

阿雲聽了很是神往，卻也不敢多問，如此精雕細琢的床怎會任由她一個新來的奶媽睡。看林家的排場，肯定是因為又買了更昂貴的床吧。

這些大戶人家有錢沒地方花，便是拼命買床比闊氣。他們只要拆下一個床腳，就夠她和妞妞兒平靜地過上幾年好日子。只是她也不會因此埋怨，反正人一出生就不公平。

林大小姐既然要與阿雲同房，理所當然阿雲和妞妞兒就要換房間了，原本的房間一大一小居住都顯壅擠，再多添一個娃娃，別說空間不夠，就是夠，林大小姐也萬萬不能睡在拔步床前側迴廊，那床還在林夫人房裡時可是使喚丫環們睡的地方。

阿雲母女倆一搬便搬到大丫頭們才能住的房，足有原房間的四五倍大，還分前後兩間，林老爺本想直接讓她們住進為韻兒準備的小姐房，但林夫人反對，孩子還小，要讓奶媽入住，不是顯得反客為主嗎？因此最後還是讓孩子跟著阿雲住丫頭房。

阿雲忐忐忑忑地帶著孩子搬了房間，也不知道自己往後會如何，但既然人家讓母女倆搬到大房間，想來短時間裡還不會趕人了。

新房間空間寬闊，前後兩房間還拉了半綑林老爺從南洋買回來的麻紗簾幕，染作桃花般清淡粉嫩的杏紅色，用金絲隱隱繡上花鳥圖案，一隻隻碩大隱約，都是阿雲沒見過的動植物，遠遠望去只見房裡一片清爽的粉紅暈著燦燦的金光。

林大小姐自然睡在內房了，阿雲就帶著妞妞兒睡在外房。

林老爺將原本內房裡那床簡樸的烏木架子床取出，另外購入一張明代的六柱花梨木架子古床，古床前後圍片雕滿雙鳳朝陽的花樣，說是取個彩頭。

林夫人原想照著城裡的樣式另外訂製一張新式洋床給林大小姐，但床匠說照樣雕刻至少也得兩年功夫，還不算上漆拋光的時間哩。

林老爺說床做好了孩子也長大了，何必呢，古床雕工細緻，價錢不輸新床，和屋裡裝潢也搭，沒必要學洋人那一套，林夫人這才作罷。

於是我說，下雨天，記得帶傘(一之四)

2010-10-01T05:01:00.000-07:00

這燈雖小，夜裡在這小小的房裡也堪用了，但阿雲還是習慣點蠟燭。帶點陳舊的燭光忽明忽暗地照在母女倆臉上，才幾個月的孩子，稚嫩的臉頰帶著成熟的表情，一口口嚥下並不喜歡的食物，偶爾還因粥糜太冷而噎到，發出嬌嫩的咳嗽聲。

阿雲往往餵著餵著便哭了，也只能咬著嘴唇忍住。

後來還是林夫人拿了一些發奶的食物給她，阿雲的奶多了，妞妞兒才能分到一些。

阿雲日後總想，一定是剛出生那陣子營養不足，妞妞兒才一直到十多歲還瘦瘦長長像根竹竿兒似的，沒半點女孩子樣。同年的林大小姐早已有了小饅頭似的胸，神態也扭捏了起來，但妞妞兒一直就是這麼瘦瘦長長，進不了青春期，只發狠地往高處長。

說說林大小姐。

林大小姐比妞妞兒晚了兩個月出生，原本一直睡在林夫人房裡，只是林夫人身體不好，讓孩子吵了幾天便形容枯槁，林老爺又說孩子與母同房於禮不合，因此還沒滿月就讓阿雲把孩子抱回房裡了。

在此之前阿雲睡的是一間臨時清出的倉庫，裡面原就放著一張林夫人睡過的紅漆拔步床，林老爺的意思是林夫人當時大著肚子，不要動床動灶，避忌諱，反正倉庫有床有桌有窗，打掃乾淨也是一間房。

倉庫不大，床卻很大，再擺上一張小几幾乎便滿了，阿雲乾脆就在床前的迴廊上放張矮桌，鋪上床褥權充妞妞兒的嬰兒床，夜裏也好照顧。

只是臉盆架和尿壺只好放到門邊去了，剛開始沒走習慣，幾次進出差點踢翻了尿壺。

阿雲在周家也見過拔步床，卻沒想過自己也能睡進去，頭一晚翻來覆去盯著床的頂蓋，要不就起身看看妞妞兒所在的小迴廊，說不清是緊張還是興奮。

林夫人說，床圍欄上繁複的雕刻是一個關於守節的妻子如何照顧姑翁到老死，又千里尋夫的故事，阿雲聽得眼睛都直了，林夫人便笑說改天村裡節慶有戲班來時再點一齣讓妳聽聽。

於是我說，下雨天，記得帶傘(一之三)

2010-09-30T05:24:00.000-07:00

她轉過頭，正好看見父親和哥哥們將幾大袋米放上推來的幾台推車，她知道這就是自己的價錢了。

這些米家裡繳完地租還有剩，足夠撐到下個收成的季節，就算再逢荒年，阿雲下面尚餘兩個妹妹，雖然條件沒她好，但必要的時候總也會一個輪一個賣掉吧，未嫁的女人在貧戶只是一張吃飯的嘴巴，沒有產能可言。只是她也已管不到那時候了。

後門在她身後一關，她就只屬於周家了。後來竟能遇上周家少爺，成就一段露水姻緣還懷上妞妞兒，連阿雲自己也覺得迷迷糊糊，弄不清楚怎麼回事。

不過，不論旁人如何解讀，阿雲對這一段感情卻是沒有後悔，她沒念過書，不明白如何描述刻骨銘心，不過她也確是刻骨銘心過了，周家少爺怎麼想她不知道，但她的確誠懇地愛過，還得到一個妞妞兒。

她滿足了，不論這麼些年多苦她都滿足了。

妞妞兒長得好看，尤其一雙眼睛特別大，遠遠望去只見兩丸黑得發亮的瞳仁，像停在水晶玻璃球上兩隻甲蟲的殼。

說不上是長得像爸爸或媽媽，有時看著像爸爸，有時看著又像媽媽了。總之是好看的。

林大小姐出生後阿雲的奶便不能再餵給女兒，夜裡時常被胸口的脹痛感驚醒，一醒便發現妞妞兒正睜著眼看自己，兩隻眼睛發著亮光寫滿慾望，對食物的慾望。

這時阿雲便如重新看見死了的周少爺，那種充滿慾望的眼神，看來孩子還是像爸爸的多。

孩子顯然餓了，卻不哭也不鬧，阿雲幾次忍不住要將衣服解開餵她喝奶，但想起萬一林大小姐因此餓肚子，母女兩人處境將如何尷尬，也只能拿起一旁放冷了的粥麋餵到妞妞兒嘴裡。

房裡其實有燈，洋燈，小小一盞放在床腳，還是嶄新的時候燈罩該是豔豔的紅，現在則是一種帶著歲月灰的紅，像放過血的豬肝。

燈下有一條細細的拉繩，繩末端繫著一把輕飄飄的繩穗，也是紅的，是從倉庫裡拿出來的時候新縫上的，因此就帶著和燈罩不搭襯的潤澤。

於是我說，下雨天，記得帶傘(一之二)

2010-09-29T07:34:00.000-07:00

離開周家那年阿雲才二十出頭，出多少，連她自己也不記得了。

走進周家的時候她十九，是個被貧窮耽誤的老姑娘。阿雲拖到十九都沒嫁人這件事情是很遭鄰里們議論的，因為她實在是個美麗的姑娘，阿雲的父親是長相粗糙的莊稼人，一眾兄弟姊妹也個個大手大腳肩寬體壯，只有阿雲一人水靈靈像根沒曬過太陽的嫩蔥。

謠言一直沒停過，各種光怪陸離的揣測，包括她是偷抱來的孩子、她母親當閨女的時候不乾淨，懷著她嫁給她父親，等等，也有一說阿雲出生前一年大饑荒，阿雲的母親為了家裡繳不出米糧到地主家陪睡了半個月才有了她。

真實情形不可考，但阿雲不受父母疼愛是不爭的事實，好不容易熬到三個哥哥都娶了嫂嫂，該幫她找婆家了，十年一次的乾季又來了，田又荒了，這次她便被悄悄地賣進了隔了好幾個村子的周家。

鄰居們又議論了，瞧，賣給地主抵租是最快的了，幹嘛千里迢迢賣到周家，還不是怕被地主發現有個流落在外的女兒。

阿雲還記得那一日，她夜裡提著小包袱與父親哥哥趕路到周家，還沒七點就站在那扇大紅的門邊。

清早黃澄澄的太陽像顆蒸熟的蛋黃，阿雲抬起手擦著額上的汗，她最愛吃蛋黃了，可惜一輩子只吃過兩次，家裡雖然養雞，雞蛋可從來輪不到她。

進了大戶人家總有好東西吃吧，如果真是這樣，就算離開「那個家」也無所謂了。

周家的大門寬地阿雲看不到邊，老總管留了兩撇裝模作樣的鬍子，沉著嗓子吩咐一個年輕的長工帶她繞到後門，前門是貴客走的。

那長工一臉的痘疤，兩隻手臂肌肉虯結，皮膚黑到發亮，穿舊米袋縫的無袖衫，衣下襬抽著毛紮紮的線頭，腋窩攏緊，露出兩團黑絨絨的腋毛。

阿雲聞到一股濃臭的汗騷，搭著那長工貪婪的微笑，摟著包袱的手用力捏緊，卻沒怎麼想哭。

她知道總有一天自己會讓「上面」隨意指給某個也在府裡工作的男人，說不定就是眼前這長工，就看誰年紀到了。那或許就不遠了，阿雲想著，畢竟她都十九了。

於是我說，下雨天，記得帶傘(一之一)

2010-09-28T02:37:00.000-07:00

【下旺村】【一九三六年】

阿雲事後回想，總有些怨自己不該將事情全盤告訴妞妞兒，惹得她對無緣的父親滿腹怨恨。

怎麼就沒想過編個故事呢？說來都是林老爺堅持不可向孩子說謊，唉，怎麼就鬼迷心竅地把他的話當真了呢，妞妞兒又不是他的女兒，他又怎麼會明白做母親的焦慮。

妞妞兒也是，這麼倔，倒底是像誰呢。女人最重要的，就是姓氏，有了好姓氏，不愁嫁不了好人家。

阿雲吃過娘家上不了檯面的苦，總不想讓女兒步上後塵，再說雖不被承認，但妞妞兒好歹是周家這一代唯一的孫女，論理當然比不上同父異母的哥哥，但總還是贏過鄰近幾村的閨女吧。

只要她肯，只要妞妞兒肯，回周家往老太爺老夫人跟前跪著喊一聲，喊一聲爺爺奶奶我回來了，或許連當媽的都能沾光，死了也好進周家的祠堂。

在阿雲眼裡，妞妞兒甚麼都好，長相性格沒的挑剔，就是倔。

有時候她倒希望女兒像林家大小姐一樣別長心眼，就算任性些也無所謂，任性是好人家兒女的標章。

阿雲雖然出身不好，但妞妞兒身體裡流的畢竟也是大戶人家的血。

只是從周家倉皇而出那一路吃盡苦頭，惶恐憂慮的心情大概影響了胎兒，妞妞兒天生愁苦。臨盆的時候周家請了產婆，事後產婆也說這孩子份外不情願，一出世就哭得比旁的嬰兒大聲。

阿雲不識字，妞妞兒的名還是林老爺起的。她不知道林老爺特地到周家打聽了這一代族譜的排行行字，更不知道在此之前林老爺早已為林家大小姐相中周家大少爺，也就是妞妞兒同父異母的哥哥了。

她只覺得這輩子還沒誰對她這樣好過，不但對她好，還對她女兒好，偶爾想起過往落兩滴自傷的眼淚，如此罷了。也因此對林老爺，阿雲總有種因感激而生的感情。

於是我說，下雨天，記得帶傘。(楔子二之八)

2010-09-27T05:21:00.000-07:00

我點頭說是，如果那個年輕人是他的孫子，那就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了。

我說妳看人生是不是很巧，怎麼老爺幫妳挑的對象偏偏就是我的哥哥呢？妳嫁別人我都不肯了，我又怎能讓妳嫁他。

韻兒說：「我誰都不嫁，說好了不分開的嘛。」

我鼻頭一酸，我看我們這輩子是註定要分開了。我雖然努力說得清淡，但到後來也已是流了滿臉的眼淚，開不了口了。

韻兒將我的頭按在她的胸前說：「他們那麼無情，我才不願嫁到那種人家去，再說，我也絕對不和妳分開。」她握住我的手又說了一次：「妞兒，妳別怕，我不嫁。」

我搖著頭：「我瞧老爺這次是打定主意了。再說周家是很有錢的，也算門當戶對。這種時候要能找到這樣的人家也不容易了。」一說，才剛停住的眼淚又落了下來，惹得韻兒也哭了：「妳放心，我不嫁！我誰都不嫁！」

哭了一會兒，韻兒抽出胸前的小手絹，先幫我把臉上的淚痕擦乾淨，才又往自己臉頰抹拭幾下。兩人哭了一會兒，也是累了，也是不知該說甚麼，房裡竟沉默起來。

韻兒到桌邊倒了一杯水給我，我笑著說：「謝謝小姐，小的不敢當。」韻兒便半真半假的嬌嗔：「別糗我啦。」

我拉著她坐到床沿，摟著她說：「講點高興的。」韻兒便環抱著我說：「所以是妳爸爸姓周啊，我還以為是周媽姓周呢。」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說：「我媽媽姓張，我才姓周。不過周家那邊不承認我，所以我其實是不可以姓周的。」

韻兒越聽越有趣味，忍不住催促：「我還以為妳的名字是我爸爸取的呢。」

我說：「中間的『肇』字是老爺取的，不過尾字的『盈』卻是死了的周少爺早就想好了。我媽雖然不識字，但一和老爺提起『懷袖盈香』的盈，老爺便明白了。」

韻兒說：「甚麼死了的周少爺，爸爸就爸爸，說得那麼複雜。」

我說：「我沒有爸爸。」

韻兒長長地噢了一聲，也不知道明白沒有，只將我的身子抱進她懷裡，輕輕撫拍著我的背。我原是比她高大的，但當她努力將我擁進懷裡，我卻覺得自己變得好小了。

於是我說，下雨天，記得帶傘。(楔子二之七)

2010-09-26T07:01:00.000-07:00

一會兒後廚娘端了一碗熱騰騰的雞湯，湯倒是燉得香噴，肉爛骨脆，湯上還浮著一層油光。我媽曾幾何時喝過這種好東西，卻是邊喝邊掉淚。

當初她還是個人事不解的少女才會被周少爺拐進房裡，可是生下女兒之後她卻忽然甚麼都明白了，甚麼都看得透了。她看到廚娘臉上同情尷尬又有些幸災樂禍的表情，就知道周家是容不下我們母女倆了。周府缺的是健壯的男丁。

隔日，留著兩撇鬍子的管家便收拾好行李，客客氣氣地將我們請出宅去。我媽說她一直到走出周家大門都沒見到周老爺和夫人。

那時我媽連惡露都還沒排完呢，抱著我一行哭一行走。娘家是不能回了，當初還是個閨女只有一張嘴都不見容，現在又多個娃娃要吃要住，樣樣都是錢啊。

也幸好我媽腳大，身體強壯，又牽掛著我才沒倒下，一路上她盡將髒泥狗屎往身上擦，怕一個女人在路上亂走惹禍。

靠著周家總管給的布包的乾糧和路邊的山泉果腹，一路倒也沒怎麼餓著。她說那總管長得冷漠，但人好啊，她後來才知道當年買她的時候就多給了她娘家兩袋米，這次她被趕出周府，他又偷偷在她包袱裡放了一大包乾糧。

我媽說妞兒，妳記著，一個人心地好不好，外表是看不出來的。

我媽說她沿著大路轉小路，小路又轉大路，走了數不清的白天黑夜，才來到林家所在的這個靠海小村，那就是下旺村了。她知道自己必須快點找到掙錢的方法，因為布包裡已經沒有食物了。

在轉角處她聽說林府正在徵奶娘，就帶著我找上韻兒家門。兩個月後林夫人誕下韻兒，我從此失去我媽的懷抱與奶頭，從此這些都只屬於韻兒一人。我只喝了親生母親兩個月的奶，接下來便只有熬得稀爛的粥糜可吃了。

待我說完，韻兒已流下兩行眼淚。我知她是心疼我與我媽的顛簸，但若沒有這些我們又怎能相遇，如此一想我也就沒那麼恨了。

一會兒韻兒問我：「廳外那個老人，就是妳的爺爺吧？」

於是我說，下雨天，記得帶傘。(楔子二之六)

2010-09-26T06:57:00.000-07:00

周少爺身體不好，授精不易，因此和我媽的這段關係得以沒聲沒息地維持近兩年。原本他若找個適當的時間秉告父母，周老爺和周夫人說不定也不至於不通人情，處理得好，直接將我媽收房也未嘗不可能。

只是周少爺年輕好玩，又常年被關在家裡，竟迷上了這種偷偷摸摸的關係所帶來的刺激，便一直將此事延宕下去，直到我媽懷上了我。

我媽是個鄉下孩子，對大戶人家的規矩懵懵懂懂，一直拖到懷上我才開始思考未來。她雖然年紀比周少爺大，腦子卻簡單，見肚子一天大似一天，還以為自己吃多了。直到大得不能打胎了，會胎動了，才明白過來。

周少爺本該在這時候挺身而出，偏偏幾年來不知保養，把身體掏空了，一聽說我媽懷上孩子，竟嚇出病來，沒幾天便走了，死的時候縮成一團，兩手抱著頭，肋骨和骨盆內折，就像個剛出生的小孩。

我媽懷孕這件事情是瞞不住的，周家家規嚴厲，奴才和丫鬟私通就得扭送官府，是以也無人願意出來扛孩子父親這個擔子。媽只好硬著頭皮把事情供出來，廚房裡朝夕相處的幾個丫頭見她可憐，也紛紛出面作證求情。

周老爺與周夫人尚未從喪子之痛中走出，又逢此尷尬情事，本來想把我媽打一頓趕出去，又怕她肚子裡懷的是男孩，考慮再三才勉強將我媽留了下來。

我出生之前，周老爺和夫人著實對我媽抱著些期待，對她十分客氣。直到我呱一聲落地，產婆走出房門向兩老說了：「恭喜您二位，是個如花似玉的大小姐。」我媽說她聽到產婆說出「大小姐」三個字，感動地眼淚直掉，她雖然是個鄉下婆子，但好歹生了一個高貴的女兒。只是周老爺聽了卻唉一聲走了，周夫人不信，還親自走進產房打開布包，一看確實，一言不發地也扭身走了。

我媽這才明白，周少爺已經留了個小少爺，又怎麼會稀罕多一個大小姐。

於是我說，下雨天，記得帶傘。(楔子二之五)

2010-09-01T05:41:00.000-07:00

只是少爺不吃飯是個大問題，總不能告訴老爺夫人：「少爺看上廚房裡新來的丫頭，賭氣不吃飯。」

若是追究起周少爺怎會與廚房小丫頭碰上面，一干人等都脫不了關係，哪有那麼巧廚房裡人人生病不能送餐，又哪有那麼巧少爺房裡的丫頭都不在，其實大夥兒心知肚明，通通都只是躲懶罷了。

再說沒將我媽訓練好，讓她一路闖進少爺房裡又是一樁罪過，總而言之捅破此事對誰都沒好處，也因此，我媽給周少爺送飯的事情通府知曉，就只瞞著老爺夫人。

大戶人家的奴才深諳做官之道，瞞上不瞞下，誰也不會多嘴去告狀，保不凖哪一天自己也得靠其他人掩護甚麼，沒必要多事，就連周少爺房裡那個懷了身孕的丫頭也沒事人樣。

周少爺總會娶正室，姨太太越多越好，大夥兒合著分攤妒意，省得她一個人當箭靶。她後來生了一個兒子，生了兩天兩夜，孩子是生出來了，人卻也嚥了氣，一直到那時候都沒咬出我媽和周少爺的姦情。

嬰兒一出世就讓周老爺和周夫人抱回奶娘房裡，周少爺也更肆無忌憚，還吩咐房裡其他丫頭把風。我媽送早餐到他房裡總得花上幾個時辰，有時候拖得晚了，都該再端午餐過去了。

廚房裡的人見她從少爺房裡回來時每每雲鬢紛亂、臉色赤紅，彼此敲肩膀使眼色露出不屑的笑容，卻也不敢多問，人人有共識，別得罪她的好，誰知道哪天會不會真讓這死丫頭飛上枝頭變鳳凰。

自然也有那一派年紀輕又有點姿色，因之妒恨我媽的，不過媽實在長得好，做人也低調，人家也只敢翻幾個白眼，沒誰真去惹她。

到府裡為周少爺授課的夫子雖然覺得可疑，但若周少爺以「身體不適」為由請假，他也不便反駁，反正錢照領，他樂得輕鬆。

後來事情鬧開時，周家對他知情不報大為震怒，聽說還找人將他的右手右腳都打殘了，從此淪為街邊的乞丐。

於是我說，下雨天，記得帶傘。(楔子二之四)

2010-09-01T05:39:00.000-07:00

我媽說她賣進周府前便聽說無數類似的傳說，周少爺襁褓裡便大病小病不斷，周家四處求醫，好不容易從某個郎中處求來一帖密傳的續命方子，只是中間卻有為難之處：這帖藥的藥性太烈，大人天天吃都得傷身，何況是新生兒。

但給藥的郎中也說了，這孩子命在垂危，若不每天吃上一帖，恐怕也撐不過去。後來還是郎中出了主意，讓周家重金禮聘奶媽，天天騙奶媽喝藥，說是讓她補身發奶，再讓孩子吸那還有藥性的人奶，因此周府一年裡連死了幾個奶媽，卻也沒人敢追根究柢。

雖然命是救回來了，但相較於一般人，周少爺的身體還是太虛，一直讓父母養在家裡，十多歲都沒出過門，只請了一個夫子到府授課。

周少爺十七歲那年，我媽被賣進周家，分進了廚房。原本新進丫頭只能做做在灶邊生火的粗活，與周少爺是沒有機會見面的，只因廚房裡的幾個大丫頭相繼病倒，廚娘一時又走不開，一日便把送飯給少爺的差使推給了我媽。

我媽說，照理，送飯菜到少爺房裡，只能將托盤交給他房裡的大丫頭們，連房間都進不去。只是那日少爺房裡不知道怎竟一個服侍的人也沒有，我媽又是新人，半點規矩也不懂，喊了幾聲見沒人出來接，她便擅自走進房裡將飯菜放到桌上。

當時周少爺多半躺在床帳裡見著了，卻也是一語不發。

沒幾日大丫頭們病癒了，我媽便又回到灶邊。那天晚上廚房卻慌了，周少爺一天三頓粒米未進，還病懨懨地發了脾氣，廚娘親自到他房裡跪在地上問，周少爺才氣若游絲沉著臉說：「為甚麼不讓前幾天給我送飯那個小丫頭送來？」

廚娘便懂了，於是少爺一日三餐從此落到我媽頭上。

當時周少爺房裡已經有了個懷上身孕的丫頭，就等孩子落地，若是男嬰就扶為側室，若是女嬰，就繼續當個侍寢，周少爺自然不是個不解人事的人了。

廚娘也明白周少爺指定我媽送飯背後的意涵，雖說富家公子收幾個丫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情，但收少爺房裡的大丫頭和收廚房的使喚丫頭，畢竟不可同日而語，再說也沒事先秉告過父母，不合規矩，簡直是苟合了，要讓老爺夫人知道可不得了。

於是我說，下雨天，記得帶傘。(楔子二之三)

2010-08-24T08:22:00.000-07:00

回房後我又哭了一會兒，韻兒假裝自顧拿了一本書在旁看，其實我知道她一直盯著我，就待我把話說清楚。我哭完拿手帕擤了鼻涕，又去打水擦臉，才長呼一口氣躺回床上。

韻兒書一丟爬上床躺在我身邊問：「怎麼回事嘛？」我說：「我瞧剛才那男孩子猛盯著妳，像要把妳吃了似的。」

韻兒一笑：「他看上了妳，又見我們親近，所以容不得我，才想把我吃了。妳沒見妳端火盆進廳的時候他眼睛都直了。」

我將頭埋在枕頭裡嘆息：「妳別吃醋，我跟他是不可能的，他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

我這才第一次和韻兒提起我的身世。這還是十三歲生日過後媽才告訴我的。

我爸爸姓周，是隔鄰兩村外大戶周家的獨子。周家是個暴發戶，一直到周老太爺這一代以前做的都是私家生意，外人只知道他們和外國人走得近，至於到底有些甚麼合作就不得而知了。

清末那時候，就連官派的縣老爺都得看周家臉色。到周老太爺這一代，時局亂了，若是個有野心的，該更能發戰爭財了，只是一來周家早富可敵國，二來周老太爺有些神經質，除了自己，誰也不信任，要他和別人合作賺錢，便如吊著他的膽子過生活，因此他便買了些土地做安穩地主，由生意場上退出了。

後來人們便傳說周家定是前幾代做了太多缺德事，周少爺的身體才會那麼差。

人們說不幹壞事哪能大筆大筆地賺錢呢，誰看過不貪污的官不吃屎的狗啊。

人們說是啊像我們這樣腳踏實地的呆子也就只夠家裡幾口人吃飯了，周家不知道昧了多少良心才蓋了那一棟大房子呢。

人們又說算啦說那甚麼大房子呢，說那甚麼錢呢，周家能用錢買到他家那個腿軟的少爺從前門走到後門不氣喘嗎，我可是一天走上兩百趟都不喊累呢。

說完大夥兒哄堂大笑，又能心甘情願地在烈日下揮汗工作了，彷彿從這樣惡毒的群聚詆毀裡得到某種嫉妒的療效。

於是我說，下雨天，記得帶傘。(楔子二之二)

2010-08-23T23:53:00.000-07:00

客人已經走進廳裡，年紀大的那個正和老爺寒暄。我上下打量兩人，年紀大的那個滿頭白髮、一臉皺紋，穿一席窄袖黑長袍，繡著不規則的閃花，外面罩一件油光水滑的狐皮崁肩，大概正下著雨，崁肩上有些濕意。

小的那個穿得簡約，米色長袍看來也是絹質，手上抱著一條剛脫下的厚棉襖披風，年紀不過十五六歲。一會兒聽到老爺稱呼來客「周老太爺」、「小少爺」，兩人原來是祖孫。

周老太爺一進屋就猛跺腳，父親問怎麼了，他才告罪說出門時天氣不錯，誰知道臨時下了雨，他和孫子下車時鞋襪都濕透了。

老爺連忙喚我媽端火盆進廳。媽在廚房忙著抽不開車，遠遠地喊我，我趕忙奔去廚房端火爐，低著頭送進大廳。

周老太爺見了我笑呵呵地說：「您家連丫鬟都這麼標緻乖巧。」周小少爺的眼睛更是直盯著我。我覺得不安，放下火盆後逃命似的又躲回屏圍後，韻兒拿了我手在掌心上寫：「看上妳了。」

我搖搖頭，眼眶都紅了。韻兒又寫：「我不嫁，妳也不嫁。」我點點頭，將韻兒的雙手包在我的手裡。韻兒悄聲挪動了椅子，將半個肩膀靠在我的胸前，一瞬間兩個人都覺得心裡踏實些了。

媽這時端著一個大磁盤，將泡好的茶與點心從廚房送出來，經過我們身邊時發出取笑的嘖嘖聲，不過眼睛裡卻是帶著笑。她繞過屏圍走到大廳，小心翼翼將手上的東西放到桌上，低著頭說：「請用茶點。」後退出。

周老太爺忽然一愣，猛瞪著媽喊了一聲：「阿雲？」媽回頭一望，嚇得跪在地上磕頭。我一慌也跑出前廳，匆忙間打翻了屏圍，韻兒便也跟著走到眾人之前。

老爺微皺眉頭，示意韻兒回房，韻兒彎腰牽我要我一起走。

我本不肯，是媽半真半假地賞了我一耳光，我才任由韻兒帶回房間。我們故意慢吞吞地走，聽到周老太爺問：「是剛才那女孩？」媽哭著說：「是，只求老爺子放我們母女一條生路，我們保證絕不打擾。」便甚麼都沒聽到了。

於是我說，下雨天，記得帶傘。(楔子二之一)

2010-08-23T23:49:00.000-07:00

【關於十三歲生日，妞妞兒的回憶。】

那日天氣有些陰，菩薩灣裡的浪已有兩人高，除了村裡幾個被錢逼得沒辦法的，大部分村民都沒有出海的打算。

這個季節正是外海兩股洋流交會時，出海一趟幾乎可捕撈平日的五倍漁獲，只是這種季節出海是種賭注，就連老爺旗下的中大型漁船都不敢輕易出海，一般村民的小船更是經常連菩薩灣都還沒出去便沉了。

清晨我聽到幾聲婦女的哭嚎，那是行將出海的漁人妻、女、母，她們揣揣不安地送走了夫、父、子，卻也沒有勇氣阻止他們，家裡肯定已經無米下鍋了。

雖然可憐，但這就是人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沒有誰能事事順意。

白日裡老爺帶了兩個人回家，事先吩咐韻兒躲在屏圍後觀看。韻兒覺得彆扭，邀我一起。我雖不情願，卻也端了椅子陪她。

我們當然明白這兩人的來意，年輕的那個多半便是老爺為韻兒挑選的丈夫，老的那個，不是父親，便是祖父吧，這種事情總不好派下人陪同。

丈夫這個名詞令我有些難過，我不時望著韻兒，她的表情自若，甚至有些羞赧，不知道是不是還記得當年我們互許的承諾。

我媽當時正在廚房準備三個男人的茶點，提親是很正式的，雖說今日只是先來探個路，但也不能用女孩子們愛吃的玫瑰酥、雪玉涼糕充數，我猜我媽多半又要做她拿手的燒春捲和炸富貴，不過老爺說過凡事成三才有禮數，就不知道我媽準備的第三道點心會是甚麼。

客人先被引至前廳等候，我與韻兒坐妥後，媽才請老爺將客人帶進大廳。夫人近日身體不適，在後面臥室休息，反正韻兒的婚事她全權交給老爺打理，她總信自己丈夫的眼光不會錯。

韻兒對整件事情好奇多過興奮，我卻很不高興。她見我沉著一張臉便伸手牽我，但臉上依然是不解人事的表情，顯然不知道我在鬧甚麼脾氣。一會兒她又拉拉我，我抬起頭，韻兒用嘴型說：「我不嫁。」原來她明白。我勉強笑了一笑，卻憂慮事情無法如我們想像簡單。

於是我說，下雨天，記得帶傘。(楔子ㄧ之七)

2010-08-18T05:22:00.000-07:00

爸爸對我的回答很滿意。又軟聲對妞妞兒說，會為她留意適合的對象，絕對不會讓她嫁得比我差，畢竟「妳就像我另一個女兒」。妞妞兒燦然一笑，低著頭溫婉地說了句謝，但我知道，那笑又不是笑了。妞妞兒和我不同，她極少打從心底快樂，卻又不肯承認。

我這天特別倦，回房後很快便入睡了。中夜時覺得床有些擠，驚醒才發現妞妞兒不知何時溜上我的床，從背後緊緊抱著我。她的呼吸哈著我耳朵，既急促又濕熱，像靠著我耳朵說話，卻又甚麼都聽不清楚，份外有種挑逗的意味。

我睡得迷糊，閉著眼睛問：「怎麼啦？」她手沿著我頸項鎖骨一路向下滑動，停在我的胸口，又有些粗暴地揉我的胸口。我覺得癢，咯咯笑了一聲說：「別鬧了。」妞妞兒將臉側貼著我後背說：「太太今天不舒服，媽去她房裡睡了。」

我將身子轉向，輕輕吻她的額角，一下一下吻向她的眼睛、鼻子、嘴角，感覺她的呼吸噴在我頰邊。我們都沒有將衣服脫去，只將彼此的手伸進睡衣裡。妞妞兒的身體開始時有些冰冷，漸漸地在我的撫弄下火熱，我想我也是的。雖然房裡沒人，我們還是習慣性壓抑著聲音，壓抑過後的喘息卻更撩撥情慾，讓這一次比往常更久。

完事之後妞妞兒才將頭埋進我脖頸裡低低地說：「我不要妳嫁。」我笑著說：「為甚麼？」她沒回答，我卻感覺脖子間有濕冷的液體。我說：「欸，妳怎麼就哭了呢。」妞妞兒搖搖頭，依舊是悶悶的口吻：「不知道，眼睛流水了。」我又笑：「妳沒常識，這是眼淚啊。」

妞妞兒輕輕把淚蹭在我脖子上，低語：「我不在乎。反正妳去哪兒我也去哪兒。」我這才明白她原來捨不得我。我輕拍著她的後腦安慰：「還好幾年呢。再說如果我不肯，爸爸也不會逼我的。」

她又搖了搖頭：「幾年只是一轉眼，我媽說的。再說幾年之後還有好多年，我不能想像沒有妳的好多年。」想了想，又補上一句：「老爺平常疼妳，大事上是很固執的，我只怕這件事情由不得我們了。」

我一聽豪情頓起，朗聲說：「怕甚麼，要真到那時候，我們就私奔！只是我一個大小姐跟了妳這個小丫鬟，太吃虧了。」妞妞兒想了想，噗哧一笑：「妳怕吃虧，我就把我自己賠給妳，咱們一輩子不分開。」說完忽然羞了起來，把臉摀在被子裡。

「好，一輩子不分開。」我嘻笑著拉開被子，用被子一角擦去妞妞兒臉上的淚痕，又親了親她兩邊臉頰，說：「睡吧。」妞妞兒安心地閉上眼睛，我卻忽然覺得有些感傷了。

於是我說，下雨天，記得帶傘。(楔子ㄧ之六)

2010-08-17T06:50:00.000-07:00

吃完蟹後，媽媽拿出爸爸幾年前從國外帶回來的洋蠟燭說：「咱們今天學洋人過生日。」周媽便小心翼翼地拿了火柴來，點上十三根插在小盤子上，蠟燭旁象徵性放了些餅乾糕點。

我和妞妞兒想起修女們教過的，吹蠟燭前要在心裡許願，便帶著害羞閉上眼睛，一起吹滅了十三支蠟燭。

餐後我們又分別跪在父母面前感謝他們的養育之恩，這可是純中國的禮數了。我倒覺得沒甚麼，雙膝一曲，說幾句吉祥話，聽爸爸媽媽叨念幾句大道理，紅包入袋。

周媽和妞妞兒那一邊卻氣氛凝重，妞妞兒才跪下，周媽的眼淚就落了，惹得妞妞兒也哭了。

媽媽趕緊摟著周媽勸：「阿雲妳別這樣，好好的生日應該高興，妳看妳，把孩子都嚇傻了。」

妞妞兒一言不發，眼睛紅紅的，只是怕更惹周媽傷心，不敢掉出來而已。我在一旁瞎胡鬧，說了幾句蠢話，周媽才笑開來。

過後我與妞妞兒回房梳洗換裝，才剛聊了幾句，周媽又來叫我們，說是「老爺叫妳們去前廳」。

爸爸也換了衣服，穿上平日常穿的洋服，襯衫袖子挽到肘間，鼻樑上夾著個小小圓圓的眼鏡看書。我喚了一聲爸爸，他才抬頭望著我們。瞧他的表情似乎沒預料到妞妞兒也來了，卻也沒讓她走，只叫我們坐在便桌的另一邊，請周媽再多上一杯茶給妞妞兒。

等周媽退下，我們又喝了幾口茶後，爸爸才慢吞吞地開口。原來他已給我找了適當的婆家，想問問我的意見。我這才明白晚餐時大人們數度提及我的結婚對象，原來早意有所指。

我知道爸爸問我也不過是個形式，最後我還是得按照他們的意思嫁給他們喜歡的人，不過那也是好幾年後的事情，畢竟我才剛滿十三。

嫁人這件事情對我來說還很遙遠，反正就算我反對，他們還是會按照自己的計畫將我嫁出去。船到橋頭自然直吧，眼前的日子比較重要，真到要嫁的時候，我不從，難道他們還能綁了我上花轎嗎？因此我只是對爸爸說我沒意見。

於是我說，下雨天，記得帶傘。(楔子ㄧ之五)

2010-08-16T03:31:00.000-07:00

這天爸爸穿了領口袖口帶金的黑色立領中山裝，媽是淺米色繡紅絲的長旗袍，都是新衣。

周媽不知何時也去房裡換了一套新衣服，卻是樸素的淺藍色布衣棉褲，褲腳還縫了雙層，說是比較耐磨。

媽媽拉著她手輕聲問：「阿雲，上次不是拿了一塊綢布讓妳去做旗袍？怎麼不穿？」周媽靦腆一笑，低著頭說：「我想留著，等妞兒大些了做件旗袍給她。」

媽媽說：「妞兒的旗袍我自會準備，妳那塊布的花色又怎麼會適合她呢？」周媽卻低下了頭，媽媽便沒再追問了。

桌上的菜沒一會兒便掃了空，只剩下油膩膩的大蹄膀乏人問津。爸爸笑著說：「下次別弄這個了吧，每年都剩它。」

媽媽雖然也笑，卻還是堅持：「生日嘛。」

我不明白為什麼生日非得來塊大蹄膀，不過我是站在爸爸那邊的，每年生日都得見這蹄膀一次，煩都煩死了，家裡又沒人愛吃。

周媽見人人放下碗筷，便起身收拾。妞妞兒見狀也跟著站起，周媽卻拍拍她肩膀：「今天不用妳。」妞妞兒才紅著臉扭扭捏捏地坐下，惹得爸媽哈哈大笑。

一會兒周媽用磁白的盤子給每人裝了一隻敲過的蟹，又用小碟子分裝薑醋送到各人面前。爸爸看了說：「蟹肉太寒，韻兒和妞兒小孩子家腸胃弱，別吃太多。」周媽便又將我與妞妞兒面前的螃蟹端到廚房，再送來時我們的盤子裡便各是半隻剁開的蟹。

蟹殼已用鐵槌子敲過，理當可以輕易剝除，我卻慣例笨手笨腳，剝得蟹汁四濺卻無一口肉可下肚。妞妞兒剝完了她面前的蟹，拿銀鉤子將蟹肉拉出後整碟遞給我，又沉默地將我面前剝得歪七扭八的蟹取走。

大人們見狀放聲大笑，爸爸還說：「韻兒，妳連剝蟹都要妞兒幫忙，看來爸爸可得想法子讓妳嫁得好一點啊。」

我傻裡傻氣地問了一句「為甚麼」，媽媽笑盈盈地接口：「才有人幫你剝蟹啊。」我尷尬地跟著笑，轉身看妞妞兒，她也在笑，但那笑又不像笑。奇怪，我總不懂她。

於是我說，下雨天，記得帶傘。(楔子ㄧ之四)

2010-08-16T03:29:00.000-07:00

平常飯桌上三菜一湯是固定的，逢一的日子還得吃素。但媽媽說生日是大日子，還是得一家人圍著吃桌好菜才算好兆頭，所以特地讓周媽準備了這許多菜餚糕點。

我與妞妞兒同年，她大了我一個月，爸爸說我們倆比別人家天生的姊妹還要有緣份，別人當姊妹是沾了父母的光，我們卻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兩人，千里迢迢地做了姊妹，更要好好珍惜，因此向來我與妞妞兒總是一起做生日。

每年這天我總份外高興，倒不是為了好吃貪嘴，而是喜歡那股熱鬧的感覺。自從人口減少後，我總覺得家裡又大又空，就連大聲說話也彌補不了這份空虛，我最愛的中庭花園荒廢了，長了滿地雜草和不知名的小黃花，一到夜裡風吹來發出悉悉嗦嗦的聲音，十分淒涼。只有誰生日的時候，廚房裡大火炒炸的聲音才能驅走這種淒涼。

天色全黑時周媽才讓我去請爸媽上桌吃飯。婁叔婁嬸向來習慣晚餐前便回家，屋裡人更顯少，爸爸便說，今晚省了那些禮數吧，讓周媽和妞妞兒也同桌吃飯。

我和妞妞兒趁著空檔換上周媽掛在我們房裡兩件同款的短旗袍：她是嫩綠，我是桃紅，脖子做鑲邊小翻領，緞線沿旗袍領子繡出閃花，我的是梅，妞妞兒的是竹。這肯定是爸爸指定，他就愛這些自以為清高的植物，也不管別人看了覺得俗氣。

軟綢質料光澤動人，摸著手裡冰涼滑順。旗袍內裡是漂過的白棉布，漫著一股周媽身上的香氣。妞妞兒說周媽好潔，一天得沖幾次澡，因此身上總帶著淡淡的肥皂香。

床欄上還另掛兩件與旗袍同色的舖棉短襖，但屋裡暖，我們也就沒穿了。

我和妞妞兒站在鏡子前望著對方喜氣洋洋的模樣，一邊拉扯彼此漿得筆挺的立領和盤扣，一邊相視而笑。新衣下擺裁到膝蓋，也虧了周媽細心，妞妞兒雖然高出我一個頭，我們兩人的裙長卻都那麼剛好。

我看著妞妞兒，雖然穿了新衣，鞋襪卻是舊的，有些不搭襯，忍不住笑了出來，一低頭看到我自己也是這樣，又有些害羞了。不過這樣也好，新衣服好穿，新鞋子卻卡腳，有些東西新不如舊，有些東西卻是舊不如新了。

我和妞妞兒嘻嘻哈哈地牽著手到後院淨手，才又回到飯廳等爸媽入座。

於是我說，下雨天，記得帶傘。(楔子ㄧ之三)

2010-08-14T05:58:00.000-07:00

妞妞兒怕挨罵，別過頭不肯吃，我硬是扳著她嘴塞進去，她半求半笑地說：「別鬧啦。」

我卻是來了興致，非塞進她嘴裡不可。兩人掙扎間打落了一個磁盤，雕花的綠豆糕碰一聲摔滿地，翡翠色的細末在空中飛舞，沾了我和妞妞兒滿臉。

我見她一鼻子綠油油的，忍不住笑了出來。妞妞兒卻是滿臉愁苦，抹著鼻子說：「妳害慘我啦。」

周媽聽到聲響便拿著掃把過來，我還不及開口，妞妞兒已搶著承認：「是我打翻的。」周媽瞪了妞妞兒一眼沒回答，沉著臉清掃地上的狼藉。

她的動作很輕很快，沒一會兒便把地上打掃乾淨了。

我見妞妞兒白著臉，眼淚都快掉出來了，便對周媽說：「周媽，不關妞兒的事，是我打翻的，妳別怪她。」周媽臉色略和：「小姐別替她說話，她在您身邊就不該讓這事發生，萬一割傷小姐怎麼辦？」

妞妞兒在旁偷拉我袖口，我只好閉上嘴巴。

妞妞兒幫著周媽把清掃工具拿回後進的屋子後，周媽又踅進廚房另端了一盤綠豆糕回飯廳。

她對我擠擠眼睛，悄聲地說：「我就怕打翻，多做了一些。等會兒這件事情就別向老爺太太提了，免得小姐挨罵。廚房裡還有些玫瑰酥和月桃捲，晚點我等太太睡了再送進房裡給小姐當點心。」

我歡呼一聲，攬著她頸子親她面頰，妞妞兒這時已經回到廳裡，見到這幕只站在一旁嘻嘻地笑，一點都不像剛挨過罵。

周媽有些害羞的抱了抱了我，又叫我們二人回房裡擦擦臉，免得一會兒爸爸見了生氣。我便攜著妞妞兒的手到後院擦臉去了。　　

屋裡很安靜。北邊開始打仗之後，爸爸便將屋裡的傭人們遣散了，只剩周媽、妞妞兒和婁叔婁嬸。

爸爸媽媽將貴重家當收拾妥當，生活也盡量簡單，說是亂世中招搖易惹禍，低調為上。

爸爸說：「戰事總會蔓延至此，賊兵勢必不會放過我們。房子是死的，搬不動，到時也只能帶著值錢物品和兩個孩子走了。既然有此打算，縮衣節食免不了，大家就暫時忍耐吧。」

媽媽原本不同意，她說菩薩灣只是個吃水不深的小海灣，村子背後又靠著幾座小丘，若真連這裡都保不住，臨時政府也差不多該完蛋了。

爸爸聽了有些生氣，要媽媽別亂說話。媽媽見爸爸不聽勸，也就不再堅持。好在爸爸雖然要求我們不許奢華，倒也沒讓我們吃苦。我和妞妞兒也一直沒有中斷學校生活。

於是我說，下雨天，記得帶傘。(楔子一之二)

2010-08-12T19:49:00.000-07:00

飯廳裡妞妞兒已擺好碗筷，我往邊上一坐，隨手指著桌上的菜色與她閒聊。妞妞兒說生日要討個吉利，所以做了五樣素菜。

最搶眼的那道赤金菜心最簡單，胡蘿蔔榨汁炒包心菜心便成了。

珍珠燴雪羹最考手工，得一顆一顆捏著醬醃豆乳球，手指力氣用實了就捏不成，用虛了形狀又不漂亮，捏好再加切細的蔥花勾芡，蔥花還只取最嫩的蔥白，有一絲綠就不行了，會搶了豆乳球的味道，再說誰見過綠色的雪呢？

翡翠溜葉看似最方便，青梗白菜過油後淋上周媽的秘製醬汁便是了，只這醬汁要放隔年，若連醬汁都算上，這菜卻最麻煩。

莢道迎春是去梗扁豆莢清炒報春花葉，料理不難，難在報春花葉只能用一早新發沒曬過太陽的嫩葉尖，要是晚起可就摘不到了。

細雨如絲是嫩芹菜梗和紅辣椒切細絲後大火快炒，趁熱再用麻油調醋拌干絲，放涼後才上桌，只是近來物資匱乏，只好有甚麼油便用甚麼油了。

我咯咯一笑，就是菜吧，最後都得吃進肚子裡，哪來這許多名目。妞妞兒不理會我的訕笑，兀自指點著我：「這盤紫晶玉璽不算素菜，是切塊的芋頭蒸得熟爛放進雞腳熬出的調味湯汁，冷卻結凍後切小塊，視個人喜好沾糖粉或鹹醬。就不知道媽哪找來雞腳熬湯。」

我對妞妞兒一皺鼻子說：「算妳有本事，這麼些拉拉雜雜的竟然都記得。要我說啊，蒸一籠白鰻頭夾點鹹炒豆干最好吃了。」妞妞兒說：「那是妳平常吃得好，所以白鰻頭也覺得新鮮，要是天天只有白鰻頭，看妳還好不好吃。」

我踱到偏桌邊，翻看桌上蒸著的一籠蟹，隻隻怒張雙螯，擁擠地塞在大蒸籠裡，也數不清到底有幾隻。旁邊一個大碗裡裝著調過味的濃醋，和另一個鋪滿薑絲的大盤。

我點數著，連同醬燒鵝腿、紅燒魚、大蹄膀和兩鍋湯，統共十二道菜色。不愧是周媽，一個人弄出這麼一大桌菜。

蒸籠邊還有幾個比我臉大的青花瓷盤，盤上擺滿各色糕點，月桃捲、玫瑰酥、涼玉膏、綠豆糕，還有幾盤西式脆餅。我見廳裡無人，偷取了一顆玫瑰酥塞進嘴裡喀滋喀滋地咬，又順手遞了一個涼玉膏到妞妞兒嘴邊。

於是我說，下雨天，記得帶傘。(楔子ㄧ之ㄧ)

2010-08-12T07:09:00.000-07:00

<ㄧ九四ㄧ年：書韻對十三歲生日的記憶。>

這天是我生日。一早媽媽叮嚀過，今晚有好菜。

我與妞妞兒放學後沒多和同學們嘀咕。那個剛從上海轉學來，老愛炫耀的丁舜瑛一邊追著我們一邊嚷：「妳們還沒看過我今天帶來的旗袍呢。」我對她擺擺手，一頭便鑽進婁叔的車裡，妞妞兒倒是好聲好氣地對她說：「改天吧舜瑛。」我從車裡朝外喊：「妞兒，快上車，別看她旗袍漂亮，她家也只剩旗袍了，當心她開口借錢。」丁舜瑛哼一聲，跺腳走了。

妞妞兒關上車門後低低地說：「她雖然討厭，卻也不必如此不留情面。」婁叔帶著笑意說：「那丁小姐的確討厭，看來乾乾淨淨，一張嘴卻臭得像泡過屎。」妞妞兒臉一沉說：「婁叔，你就這樣口沒遮攔，就不怕我告狀？」婁叔嘿嘿一笑，撓著光頭不再接話。我一把摟著妞妞兒說：「婁叔雖然討厭，卻也不必如此不留情面。」婁叔笑著說：「就是，還是小姐明理。我人雖粗魯，一顆心卻是向著小姐的。」妞妞兒說：「看你們緊張的，我難道真會去嚼舌嗎？」說完自己也笑了出來。

時過傍晚，半落的太陽像顆飽滿的鹹蛋黃追著車後跑，我回頭便與它火紅的臉打了照面，雖說只是餘韻，卻也刺得我睜不開眼，妞妞兒背挺得筆直，頭朝著窗外不知想甚麼。我將腦袋靠在她肩膀上，迷濛間感覺妞妞兒摟著我的肩膀，兩人便偎在一起打了瞌睡了。

到家我率先奔進廚房，只見周媽正忙著把飯菜張羅上桌。妞妞兒慢了我幾步，卻是先將我倆的書包拿回房裡才過來。周媽見了她便說：「快將碗筷沿大桌一副副擺好。」我在大廚房裡繞了繞，點數著今晚的菜色。醬燒鵝腿和紅燒魚片是我愛吃的，卻也有我最討厭的大蹄膀。另一邊兩鍋熱湯，綠澄澄的是竹葉鋪底筍片湯，另一鍋還沒掀蓋，我手才伸出去，背對著我忙得一身汗的周媽便喊了一聲：「小姐，湯鍋還不能掀，一掀可就走味了。」我怕挨罵，回了一句：「我才沒掀呢。」一溜煙跑回飯廳了。

【牽】訂購方式

2010-04-21T03:56:00.000-07:00

【原創小說獨立出版，ISBN為978-957-41-6852-1。】訂價新台幣兩百五十元。商品詳情請點繼續閱讀XD

我常想，人的一生能認識多少人，而這些人中又有多少會永遠留在我們身邊。時常是這樣的，有些人我因沒能留住而遺憾，有些人我因逞強留住而遺憾，但還有些人，我至今仍無法分辨屬於前述何者。

訂購流程

1.【e-mail訂單(magchenchen@gmail.com)給作者】
2.【收到作者的回覆確認信件】
3.【匯款】
4.【e-mail告知作者匯款時間及帳號後五碼】
5.【出貨(作者會寫信通知)】
6.【收到後請寫封信告訴作者】
email所需資料

e-mail中請告訴作者以下資訊，匯款動作也請於作者回信確認後再進行喔。

【如何稱呼】郵寄請告知真實姓名喔。

【數　　量】＿＿＿＿＿＿本（單本售價新台幣250元。四本以上免運費，單本運費40，兩本60，三本80）< /span>

【金　　額】新台幣＿＿＿元（採郵寄取書的朋友別忘了加運費喔）

【付款方式】ATM轉帳(我將回信告知轉帳帳號)

【郵寄地址】因為是用郵局郵寄，所以可能無法指定時間喔。請給一個比較會有人收件的地址吧。< /p>

【其　　他】未盡事宜隨時增補說明。XD

運費計算單本運費40元，同一張訂單多一本運費多20元。
同張訂單購買四本以上(含四本)免運費。

(例：同張訂單預購三本書，運費=40+20+20=80)

若有相關疑慮請留言XD作者會盡快回覆~

【牽】出版者的話

2009-12-19T06:46:00.000-08:00

【出版緣由】筱珪說

　　蓋茱，一位文筆與氣質迥異的作家。

　　我與蓋茱相識十多年，自幼看著未經雕塑的她展現對創作的能力與執著，縱使非科班出身，一路跌跌撞撞，依然抱持成為全職創作者的夢想而努力著。

　　直到兩年前，蓋茱終於獲得與某知名出版社簽訂的第一份合約，她當時那興奮與激動的心情深深感動了我們。無奈去年的金融海嘯打壞所有的計畫，出版社將出版時間一延再延，直到今年初終以單方面提出解約收場。

　　她雖然帶著沮喪的表情說非常失望，卻還是持續將作品貼在網路上與網友分享。我告訴她機會不應該是漫長的等待，而是掌握在自己的手裡，應該努力去創造，並大膽提出獨立出版的建議，就以這篇我們都很喜愛的「牽」作為我們的首創品。從文章的架構與內容編寫、書名的決定、封面的設計、印刷廠的成本估計以及網路通路的選擇，一點一滴的累積，才有這本書的誕生。

　　付印這日正好是蓋茱的生日，我告訴她：為了圓夢也好，當作紀念也好，在妳三十歲這天我們做到了。

　　各位親愛的讀者們，如果你們也跟我一樣喜歡蓋茱的創作，請以行動來支持我們。讓所有喜歡創作的朋友們都能有更多的力量寫出更好的作品。

　　最後，我要感謝那些在背後默默支持我們的朋友們，你們的鼓勵是讓我們堅持下去的動力。不只是資金的問題，獨立出版是一條充滿不安的路，每一步都踏得戰戰兢兢。

　　但就像我告訴蓋茱的：想要飛，就不要怕跌倒。這是我們對自己負責的方式。

============================================

【接下來是作者說的喔】

其實一直到送印前我都覺得整件事情很沒有真實感，每天都在想印了真的會有人買嗎，真的會有人這麼喜歡我寫的小說嗎。校稿校到有點想吐，開始自我譴責為什麼要寫的這麼長，幹嘛不結束在第九章就好......等等。

當人美個性佳的金主將這篇出版緣由交給我時，我忍不住掉了兩滴眼淚，覺得自己並沒有她說得那麼偉大，一直以來我都以為我只是個不切實際的傻瓜(拭淚)，沒想到金主(我看我還是改叫她伯樂好了)卻這麼看重我。

就在這種不安的情緒中，校稿結束了，封面也大致搞定，也申請了isbn，找免費的網路資源把書的資料弄上去，寫故事雖然不是第一次，但弄成書卻是第一次，因此出了很多錯，挨了伯樂很多罵，不過現在總算只差一小步就可以送印了。

雖然我只是個小小的獨立創作者，不過總算也可以發布一個預購的消息了。(羞)

預購的捧有，不嫌棄的話，每張預購訂單皆可獲我手繪的不精美卡卡一張(不過一張訂單訂購多本也只有一張卡片喔)，原諒我只有一隻手會拿筆。

預購詳情請點這裡。

因為沒有網拍的經驗，如果有甚麼做得不好或延誤或說不清楚的地方，還請不吝告訴我（但是請溫柔一點）（羞）。

喔對了，有捧有說在我布洛格留言，說希望我貼到結局再說，因為沒有看到結局無法決定是否購買。關於這一點，偉大的伯樂說我們會努若可以的話我會公布地點，就煩請想先翻看全部的捧有移駕過去看看。但若找不到寄賣的地點，可能就只能請大家相信我不會亂寫了～（羞）因為我無法將全文在網路上貼完喔，因為一來大概還有半本左右，蠻多的，我沒有時間貼了，二來我覺得這樣對直接買的人有點不公平，所以在這裡就先告罪了～（拜）。

以上，是最近的進度報告。希望大家喜歡我的小說。如果反應不差，我才能繼續寫下去，不然我也不好意思再繼續拖累金主了。謝謝大家聽我囉嗦，估的奈。

【牽】終於可以開始預購啦！詳情請點擊這個網頁！

關於【牽】

2009-12-10T20:57:00.000-08:00

【chichinchen說】

其實這部小說很久很久之前就寫了一半（那

時候我還是個好年輕好年輕的孩子）（羞），

不過寫到後來好像也跟原本那一個小說沒關

係了（囧），好像也有神人在某一篇的推文

中戳破了這個秘密（不要戳那麼大力啊！），

但是說真的我現在沒有餘力解釋箇中的秘密

（也沒多神祕，就是...一個大型的離題？）

什麼，我想是因為我沒甚麼耐心完成它們（

叫人家不要問又自己解釋了XD），但是一直

以來我都沒有力量去把它們寫完，因為我喜

歡寫新的（被毆）。

糟糕我覺得我應該快點切入正題。總之，我

老人家今年Ｑ３的時候為了微不足道非常可

笑的原因辭職了，正當我在人生的河道上載

浮載沉的時候，便忍不住將斷頭的孩子們拿

一篇出來接身體，並且開始在這裡重新分享

給大家。

一開始的時候真的是像白紙掉進水裡，連聲

音也沒有。有網友郎今後寫信鼓勵我的時候

問我是不是很在意推文數，人客啊，我當然

在意，因為我寫五百字要花一個小時啊，對

失業的我來說，這是目前人生中僅存的成就

感了。再說，寫作本來也就是一種表演，表

演沒人拍手，就像吃炸雞沒有配可樂一樣，

是那磨樣的空虛寂寞寒冷啊。

好，原諒我的碎念。總而言之，沒多久之前，

一個人美個性佳又聰明可愛的好朋友（後文

會解釋為什麼我要這麼狗腿）終於受不了我

頹廢卻自以為瀟灑、沒出息卻自以為漂泊的

死樣子，大發慈悲地跟我說，她覺得我這篇

小說勉強算上地了檯面，既然我現在每天在

家混吃等死，不然乾脆把這篇小說拿出來付

印好了，但是前提是，要把它寫完。

乍聽之下我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是我的金主

卻開始每天像惡魔一樣盯著我，只要我一天

沒有寫她就罵我威脅要打我，一天忘記貼文

她就也會生氣，搞得好像真有那麼一回事。

恩寫到這裡我有點害怕會被版主說這是廣告

文。不過說真的我們也不是出版社，只是找

了印過自己創作的同人誌作品的朋友推薦了

一家印刷廠，然後自己找了當設計師的朋友

設計了封面（她竟然也跟我收錢！）（悲夫！）

這樣。

原本我不打算寫這篇，因為我真的膽子很小，

很怕收到那種「請更改內容」的公文，連闖紅

燈都會尖叫（那幹嘛闖？）尤其最近好像大家

都在討論版龜，搞得我很驚驚怕怕。

可是說真的，這次印書，說是紀念也好，打發

時間也好，我都沒有出到半毛錢，實在是，很

心虛，讓我朋友賺錢我是不敢想了，去詢價的

時候，小量印刷的成本都好高。但是總是希望

能盡可能少虧一點。（好，我承認我也比較愛

慕虛榮，喜歡大家搶購的感覺）（恩，我想有

人會因為這句噓我）（遠目）

雖然我人美個性佳的朋友說虧本就算了，反正

也沒印幾本，賣不完就拿來墊便當，可是！李

湘繡不是拿來墊便當用的！！她是有血有肉還

很有錢的美女！（誤）

反正就是跟大家說一聲，我會繼續貼到書送印

那天，但是我想先問問看不知道有多少捧有認

為這部作品有收藏價值而願意買一本（或是十

本）（或是一百本）（好啦，打我吧，我知道

我很幼稚），這樣比較可以抓印刷的數量。

我人美個性佳的金主是有提過推文從來沒有超

過十，應該錢途茫茫看無路。不過雖然寫得不

是甚麼曠世巨作，但我也已花了不少精神努力，

所以還是希望在我可能的範圍內為這孩子說幾

句好話。

李湘繡萬歲！（激動）<--不客觀的作者。

總之以下開放大家...呃，發表意見。請不要

太兇，這裡是可愛動物區（囁嚅）（羞奔而去）

牽(9-7)

2009-12-04T20:43:00.000-08:00

【染晴說】

維尼邁著大步子走到素雨身邊，遞給她一支菸。素雨搖頭，說一夜未眠有些頭暈，經不起尼古丁。維尼點了菸，深吸了一口，看來，津津昨晚心血來潮的禁菸活動苦了他，但他卻無半句怨言。我覺得感動，維尼的愛不華麗，勝在貼心，或許這就是他和津津的感情十數年如一日的原因。我期待我與素雨也能如此，但我越來越沒有把握。
　　
我望著維尼和素雨的背影有些失神，繡姊用肘子推推我：「去吧，聽聽他們有沒有說我壞話。」
　　
我臉一紅，故意慢條斯理地往維尼與素雨走去。
　　
「對一般人來說確實沒甚麼特別，不過小傢伙是妳的女朋友，打翻了醋罈子可不得了。湘繡是個大喇喇，沒想到這些還說得過去，妳向來細心，怎麼也沒想到？」我聽到維尼說。
　　
素雨抓著頭，嘆了一口氣沒接話。
　　
「房子重新裝修的這段時間，讓湘繡留在我和津津這裡，省得小傢伙疑神疑鬼挑毛病。湘繡最近日子不好過，我不希望再有誰讓她心煩了。」維尼將菸屁股丟在地上踩了幾踩，才說：「妳先帶染晴回去吧，找個時間好好和她談談，小傢伙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你們在說甚麼啊？」我冷不防貼上素雨的脖子，把他們嚇了一跳。素雨不自在地摸摸我的頭，說：「沒甚麼。」便牽著我走進屋裡。
　　
一進屋裡，繡姊和津津正站在洗手檯邊聊天，一見素雨便高興地喊：「欸，小雨，我們認識那年暑假，帶妳來我家的是妳二姊還是妳三姊呀？」
　　
「是我二姊。」
　　
繡姊一聽便回身向津津說：「我沒記錯，真是她二姊。她家姊姊太多了，我老搞不清楚。」
　　
津津頗有深意地看了素雨一眼，又笑嘻嘻地問繡姊：「後來呢？」

牽(9-6)

2009-12-04T20:41:00.000-08:00

【染晴說】

繡姊說，她忍無可忍，當眾要求雷諾離開她的派對。雷諾尚未覺察自己失態，竟對繡姊口出惡言，說「總有一天要妳好看」，後來還是請警衛上樓才把雷諾請走。
　　
「那警衛應該對他有印象才是，怎麼還會放他上樓？」維尼說。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可能是那家保全公司的警衛素質太差了。」繡姊說：「真是越想越氣。」
　　
「說來說去都得怪妳開始一段感情和結束一段感情都太敷衍，難怪雷諾失去理智。」素雨說。
　　
繡姊聽了露出委屈的表情，卻也沒有回嘴，只皺著鼻子賭氣。維尼不知何時又拎了兩瓶汽水上桌，在一旁打圓場：「好了，妳也別這麼嚴格，湘繡家成甚麼樣子了妳還怪她？」津津在一旁猛點頭，又對她翻了白眼。素雨手一攤，笑了笑沒說話。我摟住她頸項，示威地瞪了津津一眼。津津對我吐了吐舌頭，倒也沒有生氣。
　　
「雷諾一定是對我當眾趕他走的事情懷恨在心。」繡姊說：「只是我搞不懂他哪來的鑰匙？」
　　
「妳的鑰匙每次都亂放，就算被偷也不會知道。」素雨沒好氣地說：「妳現在用的是不是備用鑰匙？不見的那把八成就是被雷諾拿走了。」
　　
繡姊噘嘴扮了一個鬼臉，自顧轉頭和津津說話去了。

桌上的菜餚漸漸消耗殆盡，老鬼拉開窗簾一角，屋外透進幾絲微光。「天亮啦。」她說。津津伸了一個懶腰，看了桌上雜亂的碗碟，露出苦惱的神情。「睏死我啦，誰幫我洗碗？」
　　
「我來好了。」繡姊說：「讓你們操心了，總得做點甚麼補償。」
　　
津津笑嘻嘻地將自己的圍裙遞給繡姊，幫著將杯盤疊起置於水槽。我起身踱到繡姊身邊聊天，雙手背在身後，沒打算幫忙。素雨送老鬼和土豆出門，回來時說天空泛著微微的淡藍光芒，地平線暈著乳白，一夜沉澱後，空氣送來陣陣冰冷清澈的微風，喚醒原已有些混沌的腦子。「很舒服，等會兒妳們也該出去看看。」她說。
　　
「先走囉。」老鬼的車在酒吧前，土豆搖下車窗朝屋裡喊。我們目送車子離去，沒人說話。維尼的酒吧是我們諸人的避風港，可也藏了太多秘密，那微妙的磁場形成一層薄膜，短暫隔絕我們彼此的聯繫，大部分時候我感覺安全，但偶爾，如這連鳥兒都未起的早晨，我懷念人群。

牽(9-5)

2009-12-04T20:40:00.000-08:00

【染晴說】

「別提了，我是念他癡心一片，從大學時代追我追到現在，誰知道他還真夠陰陽怪氣。」繡姊說：「交往第一天就想牽我的手，甚至想強抱我，我當然不肯，誰知道他竟然還想強吻我！」津津笑得東倒西歪，頻問「然後呢然後呢」。
　　
「他舌頭還沒撬開我牙關就被我一把推開，狠狠一巴掌往他臉上招呼，立刻分手！」

「滋味如何？」津津問。
　　
「好想吐。」
　　
我被繡姊的口吻逗得發笑，頻頻追問「為什麼」。繡姊還沒說話就紅了一張臉，擠半天才恨恨地說：「男人的嘴唇怎麼會硬梆梆地像火柴，人中的鬍髭也好刮肉，還有股腥味。」
　　
津津聽了大笑，風騷嬌滴地瞟了維尼一眼，對繡姊說：「妳不懂啦。」
　　
維尼帶著啼笑皆非的表情向繡姊說：「那不是腥味，是男人味。」繡姊不服氣地說：「是腥味！是隔夜的餿飯爛菜味！」津津發出抗議聲，繡姊雖然雙手擺出道歉姿勢，嘴巴還是不饒人：「我覺得自己像被廚房垃圾桶強吻，沒吐出來算對得起他了，誰知道他還想把臭兮兮的舌頭伸進來，我當然只能給他一巴掌。」
　　
「繡繡！」津津又大叫了起來：「妳別說得這麼噁心，又不是每個男人都這樣！我看八成是那個雷諾特別臭。」
　　
「對啊，不是每個男人都這樣。」土豆在一旁插嘴：「不能以偏概全。」
　　
「你們交往多久？」一晚上甚少發言的素雨忽然問了一個關鍵的問題。繡姊屈著手指，皺眉道：「一天啊。」
　　
「一天還要用手指頭算？你們根本是在辦家家酒嘛！」老鬼忍不住又笑了出來：「看來妳真的得罪他了，否則他也不會大費周章跑到妳家搞破壞。」
　　
繡姊說：「他會報復應該是另外一件事情。我與他分手隔天恰好邀請了幾位大學同學在家裡辦了個小型派對，雷諾不請自來也就罷了，還當場給我擺起臉色，儼然以男主人的架式和好幾個客人吵架。我心裡不高興，礙於面子不便發作，本想私下找個機會再和他談，沒想到他以為我裝聾作啞是默許，竟然越來越囂張，甚至當我的面對一個男生下了逐客令。」
　　
「他趕妳的客人！？」津津興致勃勃，大概想起當年雷諾在校內的蠢事，兩相對照越發有趣。「為什麼？」
　　
「就為人家不小心喊了他一聲『福滿兄』。」

牽(9-4)

2009-12-04T20:38:00.000-08:00

【染晴說】

「唉唷繡繡妳瘋啦！」津津第一個喊出聲來：「如果『喜歡』這麼容易扭轉，我還不趕緊找個女人結婚哄我媽去？」
　　
「可是，不是有句老話說，『改變自己比改變別人容易』嗎？」繡姊豪氣地說。
　　
「繡繡！」津津急得大喊，繡姊卻只顧噘嘴啃一片蘿蔔糕。
　　
「其實改變自己遠比改變別人困難得多。」向來少言的維尼忽然插嘴道：「只是大部分人習慣掩飾真實自我的需索以求取片刻妥協，以為眼前得過且過便罷，遷就或妥協不難，卻沒發現改變的都是本來就無所謂堅持的部份。人人心裡都有些怎麼也無法妥協的事情，一旦牽扯自尊與價值觀就已經與愛無關。」
　　
這段話太沉重，我完全不明白，只是氣氛卻一下子凝重了起來。
　　
「湘繡，妳重頭說明吧。」老鬼帶著緩和氣氛的口吻說：「我上了一天班，腦袋有些轉不動了，越聽越不明白。也不知道是妳宿醉未醒口齒不清還是這汽水裡摻了酒？」她指著桌上兩瓶幾乎見底的汽水，一臉促狹。
　　
「汽水可是貨真價實不含酒精。」津津沒好氣地說：「要是摻了酒，我們那位沒酒量的大小姐還不第一個醉倒？」
　　
我知道津津說的是我，嘻嘻一笑又窩進素雨的沙發。這次她沒趕我，只是往旁邊挪了挪讓我坐得舒服些。
　　
「這個男人啊，」繡姊將男人的身分證丟在幾碟小菜中間，呼出好大一口氣：「叫做雷諾。」素雨一臉狐疑拿起身分證反覆翻看。「不必看了，他的本名是王福滿。」繡姊悻悻然地說：「不過他討厭這個名字，從來不以本名示人。」
　　
維尼喃喃自語了幾次「王福滿？」，而後恍然大悟地說：「王福滿，該不會是那個在學校纏了妳幾個學期的跟蹤狂吧？」
　　
「甚麼？是他？」津津也笑了出來：「繡繡，妳太不挑了吧？素雨竟然也沒認出他來？」
　　
我身旁的素雨笑著搖頭：「當時嚇都快嚇死了，哪有心情細看？」
　　
我看看津津，看看素雨，看看維尼，最後又看著繡姊，他們之間似有一種我不明白的語言。我轉頭看土豆和老鬼，她們聳聳肩，看來也不甚明白。但她們臉上只有好奇。我想她們並不明白我的心情。

牽(9-3)

2009-11-30T05:00:00.000-08:00

【染晴說】

土豆取起一直放在桌上的男人身分證，細細端詳。「我倒覺得他沒那麼醜，就是眼神有些歪斜，不正派。」
　　
老鬼也湊上前去，看了半晌後一臉正經地對土豆說：「寶貝，妳的標準太低了吧？」土豆淺淺一笑，也滿臉正經地回答：「對啊，否則怎麼能忍受妳這麼久？」
　　
話剛說完，又是一室哄堂大笑。老鬼皺著眉頭攔腰抱住土豆，一臉受重傷的模樣，土豆笑著拍拍她的腦袋，一臉得意。維尼接過備受矚目的身分證，看了看，沒說甚麼又放回桌上。繡姊見大夥兒都笑她，氣鼓鼓地說：「好了好了，你們東一句『禁菸禁酒都是為妳』，西一句『那個醜男到底是誰』，好像今晚我是唯一主角跟發言人，怎麼現在又搶著說話了？」
　　
「我們是怕妳害羞，幫妳熱場子嘛。」津津機靈，趕緊順著繡姊：「好了，妳就快說吧，到底那天在妳屋裡的男人是誰？總不會真的是妳『男朋友』吧？」津津特別加強男朋友三個字的語氣，說完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有甚麼好笑？」繡姊說：「他真的是我男朋友。」
　　
津津沒預料會問出這種答案，乾咳了幾聲，滿頭汗。我也嚇了一跳，但還是一口一口將黃瓜條往嘴裡塞，屋裡忽然靜了下來，只剩我咬嚼的喀滋聲。
　　
「欸，你們怎麼回事？」繡姊啪一聲把筷子拍到桌上：「聽故事還有發呆的？這樣我說得一點都不帶勁！」
　　
我咕嘟嘟喝光一杯汽水後又伸手去倒，一邊倒一邊問：「繡姊，我不知道妳也喜歡男人。」
　　
「唉，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試試看。」繡姊嘆了長長一口氣：「試不到一天我就後悔啦。」

========================================　　

這件事情，得從繡姊與羅曼史分手後說起。繡姊說她見有過丈夫的帆帆與羅曼史愛得熱烈，竟異想天開以為性傾向可以透過感情培養而改變。既然和男人生了三個小孩的帆帆可以愛上羅曼史，那麼沒跟男人交往過的李湘繡說不定也可能喜歡男人，自己和女人談戀愛老是吃虧，不如找個男人試試，說不定可以像帆帆一樣「開創另一片新天地」。

牽(9-2)

2009-11-30T04:59:00.000-08:00

【染晴說】

等表演似的，大夥兒全就定位，一人一雙筷子一個碗一只杯，好奇又小心翼翼地覷著繡姊，沒人敢開口。繡姊夾了幾箸海蜇，又喝了幾口湯，嚷著味道太淡，一咕嚕就衝進吧檯找辣椒油。老鬼忙著幫土豆擦濕頭髮，津津和維尼想笑又不敢笑，素雨乾脆起身蹲進櫃子裡幫她找。我藉著酒膽大咧咧地問：「欸，繡姊，妳別找了，先告訴我們那個醜男到底是誰呀？」
　　
話才出口，老鬼馬上嗤的好大一聲笑出來，土豆拿手肘拐了拐老鬼，面上卻也掛著微笑。素雨蹲在地上翻箱倒櫃，連頭也沒抬，但我聽到了她的嘆息。津津雖然把笑忍住了，但表情精彩。只有維尼一臉正經地轉身整理水槽。倒是繡姊一如往常豪爽，雙手扠著腰說：「想笑就笑啊，幹嘛忍耐？」
　　
津津第一個忍不住，趴在吧檯上呼呼狂笑，一邊拿衛生紙擦眼角一邊說：「繡繡，妳別生氣嘛，我們一開始也很難過呀，想到妳家重新裝潢還不到一年又被打得稀巴爛，書啊酒啊杯子啊沙發啊沒一個好的，就覺得妳好可憐。幸好那個小偷闖進去的時候妳不在，不然真是太可怕啦。」津津抽了幾口氣，試圖勉強自己表現得嚴肅些：「只是我一看到小雨拿回來的那張身分證，我就覺得好笑，那個男人竟然自稱妳的男朋友，噢天啊，他真是又蠢又倒楣。」說沒兩句，津津又忍不住笑了出來：「他一定不知道妳只喜歡女人。」
　　
屋裡充滿各式各樣的笑聲，老鬼和津津放肆的狂笑，素雨和維尼呵呵的笑，我不知所以的傻笑和土豆無聲的笑。繡姊任由我們笑，自顧從冰箱裡將我喝了一半的啤酒拿出來，就著瓶口就灌。津津跳下椅子將啤酒搶過來：「今晚這裡所有人禁菸禁酒都是為了妳，妳還喝？」
　　
「你們笑個不停，我無聊嘛，不喝酒要幹嘛？」繡姊說：「桌上的菜通通忘了加鹽巴，難吃死了我不要吃。」

牽(9-1)

2009-11-30T04:58:00.000-08:00

【染晴說】

繡姊把玩手中的空酒杯，火紅指甲在黃色燈光下失去該有的犀利。津津幫著維尼將洗淨的餐具擦乾上架，不時拿眼角餘光瞟繡姊。素雨窩在角落沙發上發呆，我湊過去將半個屁股挨著她大腿，紮了馬尾的頭髮甩過她的鼻頭，逼得她直打噴嚏。素雨氣了，帶著怒意說：「這裡椅子這麼多，妳幹嘛和我擠？」我挨了罵，心不甘情不願地挪到吧檯邊，發狠地對津津說：「我要喝酒！」
　　
津津心不在焉地從小冰箱裡拿出一罐啤酒，喀一聲拉開倒進桌上一個還沒擦拭的烈酒杯裡，剩下的又放回冰箱。杯子很小，裝不了幾口，我發出嗚嗚的抗議聲，津津指指我身後，我回頭發現素雨正瞪著我：「今天要談正事，若醉了誰有空照顧妳？」我輕輕嘆了口氣，將杯就口啜了起來。冰涼的啤酒滑進我的胃，有些澀。我其實不愛喝酒的。
　　
繡姊的事情是正事，我的事情是小事。永遠是這樣。
　　
津津和維尼打掃完畢，到廚房端了幾碟小菜出來。想是擔心繡姊宿醉未癒，清一色清淡菜色：涼拌海蜇、清炒芥藍、生醃黃瓜條，和一盅撈了油的香菇雞湯，卻不見我愛吃的熱粥。津津又從冰箱裡拿出兩瓶罐裝汽水：「今日養生，禁菸禁酒。」不由分說便將汽水倒進桌上七個杯子。我口味淡，一桌子菜正合我意，但想到這大費周章的一切都是為了繡姊，我就失去胃口。
　　
維尼解下圍裙坐在津津身邊，夾起一條醃黃瓜喀滋喀滋地咬著。我說想喝湯，津津便進廚房取了幾個淺口碗和湯匙分別擺放各人面前。聚餐時取碗取碟的工作向來由我負責，但今日不知怎麼我就是忘了，卻也沒人責怪我。繡姊拿起大湯匙幫我舀了一碗湯，似乎想說些甚麼，但只說了個「我」便停口，我猜她大概想等老鬼和土豆來了再說吧。
　　
老鬼和土豆進屋時一身濕，我們這才知道外面正下著大雨，老鬼說一路上車窗沒乾淨過，全讓雨水打得花白，連下個路口在哪轉彎都看不清楚。她們手上提了幾袋小菜，說是經過永和豆漿大王時順手買的蘿蔔糕、燒賣。津津翻了翻袋子失望地說：「沒有豆漿啊？」後才上樓拿了兩條大毛巾讓老鬼、土豆擦身。

牽(8-8)

2009-11-30T04:57:00.001-08:00

【素雨說】

保全公司代表顯然進屋前已與夜班管理員談過，說話語氣裡有種強詞奪理的自信。他說，李小姐，我們夜班同仁說昨夜進屋的男人經常與妳同進同出，又自稱是妳男朋友，他才放他上樓，說來，這也不完全是我們的責任哪。湘繡氣得又拍了桌子：「你們公司那個爛警衛明知我不在家還隨便放人上樓已經夠誇張了，現在還說這種話，你們就等著其他樓層的住戶來跟你們算帳吧！甚麼叫『同進同出好幾次』？我告訴你幾次，就一次！那個男人只來我家借過一次廁所，幾分鐘後就離開了。你別以為昨晚我喝醉了甚麼都不知道，我可是有兩個抓到現行犯的人證，拍了現場照片，扣了那個男人的證件，我還要調昨晚的電梯和走廊的監視錄影帶，上了法庭看誰理虧！」
　　
保全公司代表沒想到湘繡這麼強硬，又被罵得無言以對，只能抓著腦袋道歉。湘繡說，我也不要你道歉，反正當初管委會和你們簽了合約，合約上寫怎麼辦就怎麼辦，有問題，去找我的保險公司。湘繡又指著保險公司的兩個年輕人，你們兩個如果沒辦法做主就不要留在這裡浪費時間，回去叫你們公司可以作主的人打電話給我。
　　
管委會主委見湘繡動了真怒，在一旁猛陪著笑臉，李小姐妳別氣，有話好好說嘛。湘繡指著一屋殘骸對主委說，您看看這屋，如果這是您家您氣不氣？能不能好好說？主委尷尬一笑，好好好，我會幫妳盯著他們，絕對要他們賠償到底！不過李小姐妳先別聲張，最近這棟有幾個住戶正好要賣房子，咱們也別擋了別人財路妳說是不是？湘繡冷哼一聲沒有回答，一屁股又坐進椅子裡。
　　
鬧了一陣，送走幾個不同公司、各懷鬼胎的業務和代表，湘繡虛脫地趴在桌邊，半天沒說話。染晴問：「要再打電話給保險公司嗎？」湘繡笑著搖搖頭：「不必了，這個麻煩現在歸管委會啦，妳沒見那主委緊張得臉都綠了？其實呀，最近要賣房子的人就是他！這件事情傳出去，買主肯定砍他的價，說不定都不買了，他承擔不起這個後果，現在只恨不得長出三頭六臂、秀出十八般武藝幫我解決，我只要等著收錢就好了。」
　　
染晴笑著「哦」了一聲，拿起掃把畚箕又準備開始打掃。湘繡心疼地拉住她的手：「傻瓜，亂七八糟的是要打掃到甚麼時候？我讓樓下管理員打電話叫清潔公司過來收拾吧。」染晴聽了，「哈」一聲把掃把畚箕丟到走廊中間，頗有鬆了一口氣的神態。
　　
清潔公司派了一組四個人過來，湘繡先付一半金額，看屋裡反正也沒有任何東西能再使用，乾脆吩咐她們把東西都扔了，又叫了計程車說要回津津家睡一覺。我還沒開口，染晴就說了，津津家在酒吧樓上，又吵又臭也沒替換衣物，不如到我們家休息，晚上再一起去酒吧。湘繡說，哪裡都好，我只想找個地方躺著好好睡個覺。
　　
染晴親熱地拉著湘繡的手上了計程車，彷彿已經忘了幾個小時之前她還因為我要帶湘繡回家而發脾氣。

牽(8-7)

2009-11-30T04:54:00.001-08:00

【素雨說】

湘繡滴溜溜地在屋裡轉了幾轉，最後終於停在書房，表情消沉。她在房裡踱來踱去，摸摸這、摸摸那，忍了半天的的眼淚終於還是掉了下來：「這個賤胚倒也厲害，一晚上能撕爛這麼多書！」
　　
「要不要找找有沒有甚麼東西不見了？」我說。
　　
湘繡搖搖頭：「我向來不把貴重物品放家裡，最值錢的就是那幾瓶酒，不過，反正我也打算戒酒了，砸了也好，免得看了嘴癢。」她又撿了幾片地上的碎紙，帶著哭音說：「大概就是找不到值錢的東西，他才撕我的書洩恨。」
　　
染晴已取過掃把畚箕，正在清理走廊，忽然探進頭來，帶點尷尬地問：「繡姊，地上那些內褲妳還要嗎？都沾了……。」她臉一紅，沒再說下去，但已夠湘繡明白。湘繡罵了句髒話，有氣無力的搖搖頭：「都不要了，所有的東西都不要了。」
　　
我阻止染晴繼續清理，要湘繡先打電話給保險公司和保全公司，還得通知管委會。我雖然拍了照片，但還是認為保持原狀比較妥當，免得保險公司以為我們誇大其詞。染晴聽了，又乖乖將畚箕裡的垃圾歸回原處，當然，也包括那幾條扭曲變色、讓湘繡羞憤欲死的內褲。
　　
保險公司派給我們兩個西裝筆挺的年輕人，一進門打了招呼便拿出相機喀擦喀擦拍起來，而後才將翻倒在地的木桌木椅扶正，與我們坐著對談。湘繡明說額外賠償可以等，但保單上明列的保險項目要先給付。兩個年輕代表將一疊厚厚的資料來回翻看幾次後才打著官腔說：「細節部分必須與主管討論並向保全公司求償後，才能確認李小姐的賠償金額。」湘繡宿醉未醒，頭痛欲裂又撞上這等倒楣事，一肚子火氣正沒處發，聽到兩個菜鳥將事情推得一乾二淨，忍不住一拍桌子：「你們當我白癡啊？我每年花大筆保險費可不是為了聽這種廢話，你們要跟保全公司打官司是你們的事情，保全公司要賠你們多少也是你們的事，我只想知道我可以拿到多少。」
　　
保全公司代表和管委會主委恰好於此時進屋，兩個老狐狸適時打了圓場，湘繡也就順勢坐了下來。保險公司代表擦著汗坐到一旁後，湘繡才冷冷地對主委說了句「管委會找的好保全」，把管委會主委驚得滿頭大汗，眼睛狠狠瞪了一旁保全公司的代表。

牽(8-6)

2009-11-24T05:56:00.001-08:00

【素雨說】

「湘繡，妳認識這個人嗎？」我拿出昨夜陌生男人留下的身分證：「昨晚我送妳回家時他在屋裡，還自稱『李湘繡的男朋友』。」
　　
「而且他還把妳家搞得亂七八糟，小雨說連個能躺平的地方都沒有，滿地的玻璃渣。」津津的表情很微妙，像一台微攝影機狠命觀察著湘繡的表情。
　　
湘繡接過陌生男人的身分證，忡怔半晌沒回答。染晴性急，又把我的手機遞給她，展示那些杯盤狼藉。湘繡倒抽了幾口氣，卻還是沒說話，染情幾度想催她，都被我伸手制止。寂靜中樓下傳來維尼大喊津津的聲音，口氣不太高興，想是東西太多一個人處理不完，開店時間又快到了。津津聳聳肩膀，對染晴做出「打電話給我」的手勢。染晴猛點頭，津津便眨了眨眼下樓去了。
　　
湘繡好不容易抽完一支菸，把菸屁股壓在菸灰缸裡，有仇似的猛轉。「我得回去一趟。」她說。
　　
染晴大概被湘繡搖搖欲墜的模樣嚇壞了，像隻母雞似的守著她，一聽湘繡要回家，便搶著說：「我們陪妳。」又怕我不同意似的，回頭帶著示威的眼神問我：「對吧？我們陪她回去。」我點點頭，將計程車司機留下的車行名片遞給湘繡：「要不要直接叫這台車？這位先生昨晚幫了我們大忙，妳也該當面謝謝人家。再說，他很熱心，一直說若需要幫忙再打給他。」。
　　
「先不要，我現在這個模樣不想多見外人。」湘繡皺著眉頭說：「我得先回去把事情搞清楚，還要通知保全公司和保險公司，等正事處理完之後再請這位先生好好吃頓飯吧。」
　　
湘繡家樓下的管理員已經換班，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見了我們，只禮貌一笑，顯然交班時夜班管理員並未告知他昨夜的插曲。湘繡急著上樓也沒多問，進了電梯才若有所思地望著斜上方的監視器。
　　
「總會拍到些甚麼吧？」她喃喃自語地說。
　　
屋裡的慘況在日光下更狼狽，幾隻野貓跨過破碎的落地玻璃窗溜進屋裡休憩，見了我們也不逃，睜著瞇成一線的瞳孔、警戒地凝望我們。染晴走過去噓了幾聲，貓咪們才喵嗚一聲跳出窗外，也不知道這麼高的樓層，牠們從何而來，又將去至何處。

牽(8-5)

2009-11-24T05:54:00.000-08:00

【素雨說】

維尼幫我開了門，進屋後津津說客房久無人居又不及收拾，就讓湘繡睡他們房裡的沙發床吧。沙發床已展開鋪好，置於房間一角，床很寬，睡兩個大男人都不成問題，我將一身酒腥的湘繡丟上去，自己也跟著在床邊躺下。
　　
津津發出反對的「哎唷」聲，我說：「拜託，我真的好累，你看是要讓我睡這兒還是睡你的床。」津津見我風塵僕僕，怕我真爬上他洗得香噴噴的床，乾脆閉上嘴巴，只一昧用不贊成的眼光瞪我。我奔波累一夜又受了驚嚇，一躺上綿軟的床就睡去，朦朧中彷彿聽到維尼打電話給染晴，卻怎麼也睜不開眼睛。臨睡前心裡隱隱有股遺憾，我一直以為染晴信任我理解我，看來，是我錯了。
　
　　
醒時已近正午，湘繡還睡得直打呼嚕。染晴不知何時來到，搬了張椅子坐在我身邊打盹兒，我一起身便將她驚醒了。她口齒不清地問：「餓嗎？」我搖頭，轉身看到湘繡睡得香甜，心裡有些惱火，忍不住伸手搖她。大家都在為她擔心，她倒好端端地睡不停。湘繡閉著眼睛囁嚅幾句，一翻身又睡了。「讓她睡吧。」染晴說：「津津說她最近狀況不好，昨晚也喝了好多。」
　　
「沒人逼她喝。」我冷冷地說，拿出背包裡的手機：「妳看看她家都成這樣了，她還不起來？」
　　
染晴看著一張張的照片驚呼，大概覺得此事太過奇特，不找人討論不過癮，又奔到樓梯口喚津津和維尼。津津最熱衷大驚小怪，坐在染晴身邊一起看照片，咬著手指頻頻大呼小叫，「要死了」「怎麼會」「天啊」之聲不絕於耳。維尼只待了一會兒，草草看過照片後，叮嚀津津「別聊太久」，便又下樓準備晚上的酒菜。我拿出陌生男人的身分證，津津和染晴又是一陣批評，「醜死了」「看起來好笨」「一臉壞樣」，聽得我又好笑又好氣。
　　
津津與染晴討論半天還是找不出頭緒，乾脆也去搖湘繡。湘繡耐不住兩人聯手，迷迷糊糊醒來，按著前額直喊頭疼，津津說：「妳再不起來，我打得妳頭更疼。」又一把將我手裡的身分證抵在她兩隻眼睛前面。湘繡宿醉嚴重，嗲喊頭昏，又推開檔在身前的津津，說想吐，染晴連忙將她扶進洗手間。門剛關上，就聽到裡面傳出嘔吐的聲音，真是撕心裂肺，聽得我和津津都有些反胃，反而不忍心催她了。
　　
「好了，你們最好有叫醒我的好理由。」湘繡吐完肚子裡的殘酒後清醒不少，叼著菸坐在床沿對窗外吐煙，眉頭緊皺，看來頭還是痛得厲害。「我最討厭睡不飽。」

牽(8-4)

2009-11-24T05:53:00.000-08:00

【素雨說】

司機先生又遞給我一張車行的名片，背面草草寫著他的名字，李慢牛。「有任何需要，打電話到車行，他們會通知我。」司機先生依然沒甚麼表情，但聲音輕柔：「出庭作證甚麼的，我都可以配合。」
　　
「李大哥，謝謝你。」我看著他的名字，心裡充滿感激:「如果沒有你幫忙，我真不知該怎麼處理。」

司機先生淡淡一笑：「妳們女孩子家住在外面要多小心才好。我看這裡今晚也不能睡了，要不要載妳們倆去找間飯店？」
　　
我環顧屋內，滿地碎玻璃，連沙發都割得亂七八糟，萬一湘繡夜裡醒來不知究底在屋裡亂走可就危險了。想了想，津津和維尼累了一晚，還是別打擾他們的好，帶回家染情雖然可能不高興，但此為特殊狀況，她應該可以諒解。想了想，我決定帶湘繡回家。上車後我撥了電話給染晴，簡單說明目前的情形。她有些鼻音，想是還沒睡醒，回應的聲音不冷不熱，只淡淡問了句「繡姊沒事吧？」，沒說好或不好便匆匆掛上電話。
　　
一會兒，我手機又響了，是津津。
　　
「小雨，剛才小晴打電話來說繡繡家裡遭小偷了？」津津焦慮的聲音黏軟嬌嗲，有點啞，想來是睡夢中被染晴吵醒。
　　
「嗯。」我說：「沒事，我先帶她回我家，你和維尼好好休息，明天再約時間一起過去收拾吧。」
　　
「小雨。」維尼不知何時已經接過電話，小心翼翼地說：「不如妳送湘繡過來吧，我們這裡還有間客房，要不我們房裡也還有張沙發床，總比妳們那兒方便些。」
　　
車子已經轉進我家巷口，我示意司機先生稍等：「沒關係，我已經到家了。再說，你們屋裡兩個大男人，我怎麼放心把湘繡留在那裡？」我還是頭一遭用「大男人」形容津津，說得我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來。
　　
「小雨，別開玩笑了，妳還是送湘繡過來吧。」維尼知道拐彎抹角我聽不懂，乾脆把話說白了:「小晴不高興了。」
　　
我頓了頓，沒多問，心裡卻覺得嘔。染情再怎麼不高興也不該打電話煩維尼和津津，這真是家醜外揚了。我對維尼說：「知道了。」也沒打電話通知染晴，更不打算上樓，直接告訴司機：「麻煩再把我們送回酒吧。」名喚李慢牛的司機也沒多問，在無人的馬路上直接迴轉回酒吧去了。下車時，司機先生嘴邊帶著若有似無的促狹微笑，爽快地收下車資。「需要幫忙一定要打電話給我。」臨走時還叮嚀不斷。

牽(8-3)

2009-11-24T04:48:00.000-08:00

【素雨說】

情況有些膠著，還不確定陌生男人的身份前，似乎不宜報警，但身為關鍵當事人的湘繡醉得爛透，我又不便為她做決定。這個男人當然不可能是湘繡的男朋友，別人我不知道，但李湘繡這輩子絕對不可能與男人交往。只是管理員信誓旦旦，說湘繡與該男同進同出數次，「狀似親密絕非普通朋友」的證詞又不能置之不理。
　　
計程車司機見我徬徨無措，遂提議先拍攝現場後再留該男與警衛的聯絡資料到警局備案，其它等湘繡醒了再說。我遇事驚慌沒甚主意，聽他分析頭頭是道忙點頭稱是，拿起手機就在屋裡四處拍照存證。
　　
屋裡很糟，所有見得到的器皿家具都被砸爛了：玻璃櫥櫃、陶瓷餐具、錦織屏風、開放式小吧台整排玲瓏可愛的高腳杯，無一倖免。砸不爛的木紋桌椅被舉起亂扔，還打壞了陽台的落地玻璃窗，夜風就這麼颼颼吹進屋裡，別有一種淒冷。皮沙發、床墊和各房的窗簾上滿是粗暴割痕，衣櫃裡的衣服散落滿地，幾件丟在走道上的內褲沾有明顯半透明黏稠體液，我忍不住有些做嘔。這個變態！
　　
酒櫃裡的酒瓶全砸了，紅白酒滴了滿地，一室令人垂涎的酒香。水晶杯倒在一邊，也不知是摔不破或來不及摔，竟是毫髮無傷。書房裡的書大部分已被撕爛，撕不爛的也推倒在地，泡在摔碎的酒瓶與酒汁裡，像一整間未整理的回收垃圾。拖拉式的書櫃軌道被拉了出來，殘破地垂在地板上。
　　
我在陽台拍完最後一張照片後又回到書房，一頁頁撿拾殘破的書頁，一邊撿一邊落下眼淚，相較滿屋狼藉，湘繡最心痛的定是這房裡一地碎紙，她花了許多時間心血搜集的藏書，有些已經絕版，現在都成了翩飛的垃圾，就算有本事一張張黏回去，也再無法閱讀，沒有價值了。

計程車司機在門口喚我，我循聲而出才發現陌生男人與管理員都已離開。司機先生告訴我，警衛大概也怕出了甚麼問題找不到人認罪，半威脅半哄騙地要求陌生男人留下身分證才能離開。我拿過陌生男人的身分證，隨手塞進皮夾裡。

牽(8-2)

2009-11-19T04:10:00.001-08:00

【素雨說】

計程車司機站在我身邊，以詢問的眼光望著我，我搖頭，表示不認識對方。屋裡的男人見我們只是女子與老人，竟無預警往門口暴衝想突圍而去，站在門邊的我首當其衝，連同軟癱在我肩頭的湘繡一起「碰」一聲倒在地上。我痛得眼冒金星卻顧不得追，連忙爬到湘繡身邊察看她有否受傷。幸好我被撞上時稍微側了身子往上翻，湘繡算是仰躺在我身上落地，明天頂多落個全身痠軟，倒是我，後腦勺結結實實敲到地板，痛得很。
　　
我讓湘繡靠著走廊坐在地上，還不及回頭，又聽到第二聲巨響，一轉身，只見原本眼神呆滯的計程車司機已制服了陌生男人，迫使他雙手反折在背跪坐於地。「過肩摔。」老人家得意洋洋地說：「就像騎腳踏車，學會了就一輩子記得。」我發現他已大不相同，打架竟像一帖回春藥方讓他顯得精神爍爍。
　　
一會兒後我才開始害怕，不敢想像若只有我與湘繡兩人進屋會是如何危險的情形。醉貓似的湘繡還倒在地上，對一切渾然未覺。四十歲左右的管理員良久才提著警棍上樓，一臉睡眼惺忪。我指著陌生男人追問：「你怎能讓非住戶隨意上樓？」管理員辯稱：「這個男人數次與李小姐同進同出，又自稱是李小姐的朋友，我才讓他上樓的。」言下之意，倒像他全然沒錯，而都是湘繡的錯了。
　　
我招手讓管理員看屋裡的狼藉，這可不是一般訪客會做的事情，再者，就算是朋友也不該在主人外出時隨意進屋。我厲聲對管理員說：「如果每個自稱是住戶朋友的人都可以隨意上樓，那我們幹嘛繳管理費請管理員？」管理員一張黑臉漲得通紅，半軟半硬央我先別報警，等湘繡醒了再說。我沉著臉不說話，他又絮絮叨叨地強調此男「確與湘繡相識」，狡猾地將責任推乾淨。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態，在他值班時間出事，丟工作事小，說不定還得賠償，但我只要看著湘繡屋裡如核彈試爆的慘況，想像若今晚湘繡一個人留在屋裡可能發生甚麼事情，就氣得無法同情他。

牽(8-1)

2009-11-18T07:57:00.000-08:00

【素雨說】

計程車駛離時，我回頭還能看到維尼孤單的背影在黑暗裡漸漸隱去。
　　
計程車司機年紀不小，我從後座只能見到他髮絲半白的腦袋。大概見多了深夜狼狽的乘客，他對醉得東倒西歪的湘繡視若無睹，只淡淡問了句：「請問到哪裡？」帶著爛醉的湘繡回家，萬一染晴鬧起來我可沒辦法應付，還是先回湘繡那兒吧。「敦化北路一段。」
　　
車到湘繡家樓下，我思忖一個人背爛醉的湘繡上樓有些吃力，見那司機有點年紀看來也老實，乾脆和他商量，我多付一些車資，請他幫忙將湘繡一起架上樓。老先生沒甚麼表情，既沒說答應也沒拒絕，只技巧純熟地將車子停在路邊後直接下車幫我把軟綿綿的湘繡拉出後座安置到我背上，我請他先到隔壁便利商店買幾瓶解酒飲料和冰塊，他又是一言不發照辦，然後當先幫我開門、扶我進電梯。
　　
上樓後我從湘繡皮包掏出鑰匙開了房門，卻怎麼也沒料到屋裡亂七八糟，還站著一個手足無措的陌生男人。屋裡的男人一頭偏蔥綠的金髮，倒三角形臉，個子不高不矮，彎駝背脊，像隻極力想隱藏自己的捲尾猴。我一愣，喊了句「你是誰？」湘繡屋裡的男人也跟著愣住，跟著喊了「妳是誰？」。我轉頭看著背上的湘繡，還睡得死熟，看來是無法為我們引見了。計程車司機倒是馬上回過神來：「小姐，恐怕是小偷，要快點報警。」
　　
我悚然醒悟，屋裡翻得亂七八糟，連沙發都割開了，不是遭小偷是甚麼？我連忙按下門邊直通管理員室的緊急按鈕。
　　
「我不是小偷，我不是小偷，我是李湘繡的男朋友，不是小偷。」屋裡的男人大喊，急得滿臉通紅、雙手亂揮，我一眼看見他手裡握著湘繡慣常使用的橡木梳子，臉上更是露出狐疑的表情。陌生男人順著我眼光看到自己手裡的東西，嚇得連忙扔開。「我不是小偷！」他又強調了一次。

牽(7-9)

2009-11-17T04:01:00.000-08:00

【維尼說】

我轉頭在屋裡找，終於見到枯坐角落的津津，旁邊沙發上躺著穿著暴露、不勝酒力的湘繡。黎明前的寧靜飄進屋裡，就像每一個打烊後的早晨。素雨走近沙發端詳了湘繡的睡顏好一會兒，沒說話，只脫下外套蓋在湘繡身上。我簡單地向她解釋湘繡近來的狀況，津津則去廚房端了兩杯水遞給我們。
　　
「難怪她最近都不和我聯絡。」素雨悄聲地說。
　　
一屋子的靜和三個煩惱的人並不相襯，我們望著癱軟的湘繡，不知道下一步如何是好。
　　
「人我帶走好了。」素雨拍拍我和津津的肩膀：「不必擔心，等她醒了，我會和她好好談談。」
　　
津津有些急：「別罵她。」
　　
「她該罵！」素雨說，雖然壓低嗓子還是聽得出語氣裡的怒意：「再怎麼沮喪也不能這麼喝，還連喝了幾個月！你們怎麼也不早點告訴我？」
　　
「我怕妳罵湘繡。」津津說：「也怕染晴不高興。」

素雨尷尬一笑，讓我幫著將湘繡挪上她的背。「好傢伙，小小一隻還真不輕。」她打趣著說。我提了湘繡的皮包送她們出門，幫她們攔了計程車。臨上車前，我忍不住又說了一次：「素雨，抱歉，我們真的盡力了，湘繡甚麼都不肯說，只顧著拼命喝酒，我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幫她，要不是這樣也不會麻煩妳……。」
　　
「學長，你這樣就見外了，再說，應該是我們給你和津津添麻煩了。」素雨拍拍我說：「放心交給我吧，快進去照顧津津，他看起來累壞了。」
　　
「染晴那邊，需要津津去打聲招呼嗎？」
　　
素雨搖搖頭，只對我揮了揮手，便關上車門走了。

牽(7-8)

2009-11-16T03:25:00.000-08:00

【維尼說】

素雨來得比想像中快，滿頭亂髮看來有些浮躁。我識相地不去追問她出門前的狀況，倒是她還有心情指著我忘了脫掉的長圍裙及胸前一大塊奶油髒汙訕笑。「老闆難為啊。」她說。我一邊將捲到肘邊的襯衫袖口放下，一邊拉開半掩的鐵門，說：「今天來了幾個開慶生會的客人，酒量不好偏愛喝，醉了就拿起蛋糕亂砸一通，把其他客人嚇壞了。」素雨哈哈一笑：「那您老人家還不賞他們幾碗閉門羹？」我說：「是啊，津津嫌髒，我只好一個人把他們請出去，沒想到他們還有力氣掙扎，抹了我一身奶油，擦半天擦不乾淨，乾脆隨它了。」
　　
「津津氣壞了吧？」素雨又問。「那當然，他為了那群傢伙，不知道得向多少客人賠罪，折價券多發了好幾張。」我撫著額角，彷彿還聽到早些時候店裡的混亂：「反正我出力氣他出嘴巴，批拉啪拉罵個沒完，還把那群傢伙的證件挖出來抄，甚麼身分證字號、電話、地址，說是要把損毀物品的收據寄給他們，如果他們不付錢就要上警局告，其他客人抱怨歸抱怨，在一旁也看得很樂。」
　　
素雨跟著笑了一陣，才小心翼翼地開口：「湘繡怎麼了？」
　　
我把只抽了幾口的菸屁股扔進水溝，順手摸了摸下巴，發現才半個晚上又長了一臉的鬍渣。唉。「進去再說。」
　　
屋裡已清掃完畢，飄著淡淡的清潔劑香味和蓋不住的煙味、酒味、香水味與嘔吐物的氣味。夜店是整個城市最晦暗卻也最真實的地方，人們像蟑螂一樣期待夜晚來臨，只是為了換張臉孔尋找不同於白天的刺激。古板的在這裡可以拿掉眼鏡與套裝，樸素的在這裡可以掛上濃妝與短裙，靦腆的在這裡可以尋找放縱的舞台，飢渴的在這裡可以尋找鮮嫩的肉體，而後，他們只要在第一聲雞鳴前像孤魂野鬼般歸位，就可以毫無破綻回到正常的生活軌道。
　　
這些那些人，在我的酒吧裡來來去去，留下各式各樣不會被記住的故事。我見多了將生命寄託於隱晦的人，久了，真會質疑活著到底有甚麼意義。其實我想要的一直都是間乾淨明亮的咖啡廳，寬敞的空間，滿室咖啡與牛奶的香味，炒豆子磨豆子煮豆子的聲音，和正常的作息時間。可惜，這年頭夜店比較賺錢。

牽(7-7)

2009-11-15T01:43:00.001-08:00

【維尼說】

自與羅曼史攤牌後，湘繡每個週末都到酒吧報到，次次喝得爛醉，有幾次差點被陌生人帶走。羅曼史離職後我與津津本就分身乏術，但又不敢不盯著她。撐了兩個月，津津終於開口問我：「要不要和小雨說一聲？」
　　
我反對，現在湘繡最不想見的人肯定是素雨，誰想讓已分手的前女友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但津津說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面子怎麼也比不上湘繡的人身安全。我又說了，也不能不顧慮染晴的心情，畢竟現在她才是素雨的女朋友。津津哼了一聲，拿起電話的手終於放下。提起染晴，事情就複雜了。
　　
又拖了幾個星期，湘繡的狀況不但沒有改善，來酒吧的次數反而增加了，平常日也來，都不知道隔天怎麼還能去上班。九月五號那天晚上湘繡又來了，一個人坐在吧檯角落，不要命地灌酒，一不注意，她又睡倒了。我讓津津拿條大毛巾幫她蓋著，一晚上都擔心著她而沒法專心工作。
　　
打烊之後，津津終於忍不住撥了電話給素雨。我在一旁洗杯子，聽他支支吾吾地開不了口，卻向我投以求救的眼神。我放下手裡的杯子把水甩乾，接過電話。
　　
電話那頭的素雨聲音喑啞，卻是一貫的冷靜腔調：「津津，你有甚麼事情就直接說吧，凌晨三點半，我睏得要命，你再講廢話我要掛電話了。」
　　
「素雨，是我。」
　　
素雨吃了一驚，聲音醒了不少：「學長？」
　　
躊躇半晌，我才硬擠出一句：「抱歉吵醒妳……實在是因為湘繡……，總之，一言難盡，妳方便一個人過來一下嗎？」
　　
素雨還沒回答，我便聽到她身邊的染晴問：「誰？」素雨低低回了一句：「是維尼，好像湘繡出了甚麼問題，我到酒吧去一趟。」染晴頓了頓，說：「不要去。」素雨沒搭理，只對我說：「我半個小時後到。」一旁的染晴提高了音量說：「那我也要去。」我怕她們吵起來，不便再聽，只對素雨說了句「我等妳」便掛上電話。
　　
我留下津津在屋裡陪湘繡，自己卻走到屋外等素雨。窗外天色未明，只有幾台改裝過的摩拖車呼嘯而過，發出巨大而孤寂的噪音。我想像染晴原本睡得正香卻被津津的電話吵醒，心裡有些愧疚，其實我和津津都明白將湘繡的問題丟給素雨並不公平，但我們也清楚，現在只有素雨才能拉湘繡一把，基於私心，只好對不起染晴了。

牽(7-6)

2009-11-13T05:53:00.001-08:00

【維尼說】　　

湘繡傷得很重，遠走他鄉近一年，出發前也不肯告訴我目的地，只不時從各地寄回明信片。明信片上總只有幾句字跡潦草的祝福，配上一兩個表情符號。我在法國，我很好。我在德國，我很好。我在西班牙，我很好。我在秘魯，我在美國，我在加拿大，我很好。看著這些明信片，我無法感受風景之美，只覺得每句「我很好」都是一滴眼淚。偶爾她會打電話回來，但我往往招呼還沒打完，電話便讓津津搶去，這些年來津津比我更疼愛湘繡，簡直像母雞護著雛雞。講完電話津津總得流幾滴淚，我知道安慰無用，也就隨他了。津津說湘繡太懦弱太好說話了，當初就不該輕易放棄素雨，便宜了狐狸精。我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繼續沉默以對，津津也不管我，自顧自又說：「她竟然還我不許刁難狐狸精！」
　　
津津私底下總叫染晴狐狸精，即使熟識後依然改不過來，但我知道他心裡並不討厭染晴，大概是因為染晴著實討人喜歡，再者，身為當事人的湘繡如此豁達，旁人也不便再多管閒事。但我總覺得湘繡心裡有個碰不得的疤，她越是強裝無事，那疤就越發扭曲明顯。別人或許不清楚，但我和津津是知道的，對死心眼的湘繡而言，壓在心裡關於素雨的回憶絕不只她們交往的幾年，而是往前延伸並一再累積，成為她此生最重的包袱。可惜素雨卻是不明白的。
　　
我為湘繡心痛，卻只能袖手旁觀。她十八歲那年站在教室門口表情篤定、俏生生的身影彷彿還在眼前，但真實的她卻已被失敗的感情磨碎了靈魂。最令我難受的是她強逼自己沾黏好零落的碎片，假裝還能保持完整的模樣只是為了讓身邊的人放心追求各自的幸福。湘繡的好強沒有限度，卻更顯得可憐，我寧願她偏激些做點甚麼，也勝過安安靜靜躲在角落形同自我毀滅。
　　
與津津商量之後，我將羅曼史帶到湘繡身邊。事情進行得很順利，湘繡也漸漸接納羅曼史，於是繼老鬼與土豆後我們的聚會成員又多一人。看湘繡日漸恢復的模樣，我心底雖還留有些許不自在，但對染晴的憎惡終於也慢慢淡去。
　　
我們卻都沒料到後來的發展，羅曼史令我失望，而湘繡則再次墜入沮喪的谷底。津津說她這次恐怕傷得比之前更重。「而且我們要負上一大半責任，是我們逼她在還沒準備好的時候接受羅曼史。」津津說。

牽(7-5)

2009-11-12T07:41:00.000-08:00

【維尼說】　　

回家後津津告訴我，名喚素雨的女孩曾為了初戀女友把全村的人得罪光了，還害死一條從小養到大的狗。「你不覺得那條狗很可憐嗎？」津津問我。我說，我只覺得素雨很勇敢，我從小到大每段戀愛都談得遮遮掩掩，她卻有勇氣挑戰全世界。我的重點是「遮遮掩掩」，津津的重點卻是「每段戀愛」，好妒的他於是回頭揪著我領子查問我「到底有幾個前男友」，公堂會審最後理所當然擦槍走火成為翻雲覆雨，關於素雨的話題也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說來也巧，素雨兩年後也考進我們學校，開學沒多久湘繡便帶她來球場看我打球，也讓我與津津一睹廬山真面目。在球場邊我沒能細看她，只記得她蓄短髮，身子抽得很長，比湘繡高了一個頭，站在一起十分相配。那天我球賽輸了，津津又在場邊和幾個不識相的傢伙吵了一架，鬧得我們沒時間好好介紹彼此，湘繡乾脆約了我們晚上到她家吃火鍋，湯頭當然是火鍋大王。
　　
我記得那夜湘繡簡直樂瘋了，嘴巴不是吃就是說話，沒停過。津津也很湊趣，比平常更聒噪，一雙眼睛有意無意觀察著素雨，我在一旁吃東西看戲，讓席間微妙的氣氛逗得樂不可支。素雨倒是從頭至尾一臉傻樣的狀況外，但我確信她對湘繡也是有那麼點意思的。
　　
一學期不到湘繡便將素雨「手到擒來」，兩人甜甜蜜蜜地同居了。沒多久我和津津畢業了，兩人拿了這幾年攢的錢合資開了酒吧，她們有空時便來酒吧聊天聚餐。我沒見過比她們更有默契的情侶，幸福簡直像為她們量身打造的形容詞。一年後湘繡畢業，接著是兩年後素雨畢業，好像不過眨一下眼睛，她們交往便已經超過五年，我們都以為再眨一下眼睛就會是一輩子，誰知素雨卻沒預警地對湘繡提出分手。
　　
湘繡告訴我們的時候我和津津還不信，直到她再也撐不住哇的一聲哭倒在津津懷裡，我們問她細節她不肯說，但看情形也知道定是素雨有了別的女人。也因此，兩個月後素雨帶著染晴出現時我和津津心裡都很不是滋味，因為我們都認定素雨的新幸福是蓋在湘繡血肉模糊的舊傷口上。

牽(7-4)

2009-11-12T07:40:00.002-08:00

【維尼說】　　

鍋子剛熱上，高湯還沒滾，湘繡和津津就高高興興地拿了三大盤火鍋料回來。他們倆很能聊，肩併肩站在生食區，一個負責指，一個負責夾，偶爾還頭靠頭嘰嘰喳喳，像多年老友。反倒我，竟完全插不上話。我趁湘繡去洗手間時質問津津：「不是說要給下馬威？你們根本一見如故嘛。」津津噗哧一笑，問我：「你吃醋了？」我只能摸摸落腮鬍，不回答。我的確吃醋了。
　　
津津神神秘秘地東張西望，確定沒人注意我們後，才把嘴靠近我耳朵：「你知道嗎？她說她第一眼就看出我們的關係啦。」我有些慌張，也有些錯愕，津津雖然打扮誇張，平日舉止卻很一般，我更不必提了，等閒不能看出我的性向，湘繡半頓飯收服津津的本事雖然高明，但看出我和津津關係這點卻令我不安。我向來擔心旁人的眼光，如果我與津津的關係太易被識破，我們將無處可去。。
　　
「繡繡說她在老家也有喜歡的人。」津津又偷偷摸摸地告訴我：「是個女～孩～子～唷。」
　　
我望著津津得意的眼神，有些啼笑皆非，這個幾小時前才說要給湘繡下馬威的人，現在卻毫不肉麻地喚她「繡繡」。我搖搖頭，決定不去思索永遠不會有答案的事情。原來湘繡喜歡的是女人啊，我的心總算踏實了些，到底是同路人，莫怪一眼就看穿我們的秘密。
　　
湘繡正好回座，見我們笑得古怪，大喇喇地問了一句：「笑甚麼？」津津親熱拉住湘繡的手說：「欸，妳喜歡的人長甚麼樣子？」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湘繡臉紅，也是第一次聽她提起素雨。大概因為害羞，湘繡說得小聲，屋裡的吵雜讓我幾乎聽不到與她颯爽外表不搭襯的羞澀語氣，坐她身邊的津津倒是聽得入神，一會兒驚呼「怎麼會」，一會兒又摀著嘴巴，眼眶泛紅。一會兒，湘繡又拿出手機讓我們看照片。拍照時她的手大概有些搖晃，照片略帶模糊，但女孩的輪廓還算清楚。照片裡女孩笑彎了兩隻眼睛，左手搭著湘繡的肩膀，看來有些拘謹。站她身邊的湘繡雙手還摟著女孩的腰，笑得十分幸福。「她叫素雨。」湘繡紅著臉說：「樸素的素，雨水的雨。」

牽(7-3)

2009-11-12T07:40:00.001-08:00

【維尼說】　　

我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女孩，有點尷尬，想不明白湘繡這是甚麼意思，中午逮到機會就撥了電話給津津。津津聽完爆跳如雷，堅持湘繡對我「有意思」，沒和我商量便翹了下午的課衝到我們學校，要我約湘繡出來，說是要給她來個「正宮的下馬威」。
　　
我當然反對，我可還沒打算出櫃，由不得他胡鬧。津津為此與我大吵，哭得兩眼都腫了。他向來神經質，總以為全天下的女人只要有機會都想搶他的男人（天知道我可不是甚麼帥哥），不論我如何指天誓地，他不信就是不信，鬧了幾天，我只好答應他的要求。
　　
我深知這此事太過冒險，難保席間湘繡會不會看出我與津津間的曖昧端倪而四處宣揚，但津津到一年級教室偷看湘繡後，醋意與不安越發不能收拾，誣賴我定是「想與那個女人如何如何才不敢介紹我們倆認識」，我為自清只好一切由他。說來說去，只怪湘繡是個少見的美女，而津津又是個多疑的醋缸，我愛津津，不願為子虛烏有的小事與他吵架，遂決定賭上一把。
　　
我與湘繡相約學校附近的火鍋大王，倒非偏愛火鍋大王，卻是看上它價格便宜，再者，火鍋大王店裡無時不客滿，誰也不會注意到我們，再說吃火鍋這種行為本身就帶著炒熱氣氛的特質，很適合第一次聚餐的我們。那天是個星期五，一早我便忐忑不安地傳了簡訊給湘繡，她倒是馬上回了：「十月不到就吃火鍋嗎？好，學長有令，學妹奉陪。」我心裡想她真是個怪人，不過是吃個火鍋，怎麼好像相約決鬥。
　　
我們約了六點在火鍋大王門口，津津說湘繡這樣的美女必定嬌滴滴地愛擺臭架子，既然要給下馬威，就得給足，不能比她早到。我拗不過他，只好帶他在附近的屈臣氏閒繞。照津津的計畫，我們不到六點半不能進火鍋大王，沒料六點十分湘繡就打了電話來，說她「已經到很久了卻沒看到我們」，問我們「是不是她記錯時間還是搞錯地點」。我覺得尷尬，連忙帶著津津趕去，一見面便忙不迭地道歉。湘繡也沒生氣，笑盈盈地說沒關係。津津多事地問她到多久了，湘繡說：「我五點五十就到了，我習慣等人。」

牽(7-2)

2009-11-12T07:39:00.001-08:00

【維尼說】　　

我退伍後才考上大學，湘繡是我大學時同家族的學妹，雖然只差一屆，卻足足小我三歲。大二開學那天，班長發了家族表給我們，吩咐我們自行至大一教室領取學弟妹，我覺得無聊，連動也沒動一下，想我入學時也沒半個學長照顧，我幹嘛自找麻煩去領甚麼學弟妹。
　　
第二天我們教室卻起了騷動，同學們爭相奔走告知門口站個比電影明星還漂亮的女孩，指明要找我。一群人猴崽子搶水果似的把我綁到門口，要我打聽清楚此女何人（當然，最重要的是問明是否單身）。遠遠我就看到人海裡一個女孩，個子不高，身材勻稱，穩穩地、沉默地，混在七嘴八舌的人群中，就像整鍋炒熟爆跳的爆米花裡一顆爆不開的玉米粒。
　　
湘繡確實美麗，毋須暴露與濃妝就讓人無法直視。那天她穿一件草綠背心和直筒牛仔褲，頭髮編了斜辮拉到胸前，髮色黑得發亮，櫻花瓣似的唇襯著健康的膚色，簡單卻不容忽視。湘繡的表情帶著些挑戰，或許還有些氣惱，我無法分辨，但當她直勾勾地瞪著我，我也就直勾勾地瞪著她。我是系裡有名的落腮鬍，早習慣別人對我品頭論足，雖然有些緊張，但互瞪我總是會的，就當在球場上比氣勢。兩旁的男同學和學弟們紛紛鼓譟，好幾雙手在我身後推擠，艷羨之語頻傳。
　　
湘繡倒是很俐落地開口，她說既然我不去找她，她只好自己來找我了，沒甚麼特別的事情，只是想看看自己的直屬學長是誰，也想知道為什麼全班只有她一個人沒有學長。旁邊幾個急色鬼聽了大喊「他不理妳沒關係，妳轉到我們家來，學長照顧妳！」湘繡像沒聽到一樣，上前與我交換了手機號碼，留下一句「再約」後轉身便走了。

牽(7-1)

2009-11-12T07:37:00.000-08:00

【維尼說】　　

說謊，是人類未出母體前就學會的技能，於是初生嬰兒擁有最純潔的外表和最骯髒的靈魂，他們或她們以自我操控喜怒哀樂，全然毋須理會是否侵犯其他人。這極端。就是每個人一生謊言的起點。
　　
所有謊言存在的目的都是「方便」。人類以顏色分類謊言，善意的白色謊言，惡意的黑色謊言，其實都是謊言，都只是為了掩飾出發點無可隱瞞的欺騙。就像一份廉價的禮物不會因為包裝精美而改變原本的價值，在拉開蝴蝶結的瞬間，真相將表露無遺。
　　
我的心裡便藏著一個只有津津知道的秘密：我不喜歡染晴。這不是染晴的錯，她是個好女孩，有好笑容與好性情，長相也甜美。但每當我望著她站在素雨身邊快樂的模樣，我便會同時想起湘繡獨自飲酒抽菸痛苦的模樣。這不是染晴的錯，但我還是無法將她視為朋友－即使我總是表現得如同我們是朋友－有時候我甚至希望不要見到她。而這一切當然都無法宣諸於口。
　　
津津對此不太高興，他認為錯不在染晴，便是要怪素雨也沒道理，他說感情沒有是非對錯可循。我說我知道，但我無法完全不在意，我至多只能假裝完全不在意。津津說，他明白這些年湘繡就像我們的親妹妹，看到親妹妹受委屈，我們自然心疼，只是感情的事情就算是親哥哥也無從插手，何況我們這兩個假哥哥。「就讓她們自己解決吧。」他說。

牽(6-8)

2009-11-12T07:36:00.000-08:00

【染晴說】
　　
津津要我別鬧了，他說我只是在鬧彆扭。「妳呀，只是試圖透過小手段奪取感情中的主控權。」津津撇著嘴，依舊是那副尖酸刻薄的模樣：「妳們女人就喜歡耍這些心機。不過我勸妳還是別傻了，妳想要主控權，難道素雨不想要嗎？小心事情鬧僵了落得兩頭空。」
　　
我其實並不信任津津，他是維尼的情人，維尼又是繡姊的學長，說來說去，他們都是繡姊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雖然我也不確定自己是否如津津所言只是在愛裡任性妄為，但我知道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已經無法回頭，因為愛情的角力是這樣的：輸一次，就得輸一輩子。我必須守住。
　　
津津問我是不是當真認為自己有資格追求完美情人。他說：「小晴，妳並不完美。當然妳有非常多優點，但也有非常多缺點，就像每一個平凡人。我們都是凡人，妳是，素雨是，我是，維尼是，老鬼、土豆、羅曼史、帆帆，我們都是。」
　　
我注意到津津跳過了繡姊。
　　
我沒聽津津的勸，我也不想聽任何人的勸。如果素雨不願意為我改變，我就去尋找願意為我改變的人。我與素雨像兩座各持己見的山頭，隔著遙遠距離相望，一邊渴求對方朝自己移動，一邊拒絕朝對方移動，這種角力的疲倦並非針對肉體，而是精神，我早預知總有一日我倆會因此崩潰，卻只能被動等待那天的來臨。

牽(6-7)

2009-11-12T07:35:00.000-08:00

【染晴說】　　

漸漸地，我從老王太太幾次爭吵的台詞中，隱約拼湊出她的悲劇故事：婚前老王開名車穿名牌又經常送禮，把老王太太哄得心花怒放不說，連她身邊的親朋好友們也打理得妥妥當當，兩個人乾柴烈火，交往不到半年就辦了婚禮。婚後，老王太太赫然發現老王是隻去毛的溜豬，除了一身債，甚麼也沒有。老王太太正考慮退貨，卻驚覺自己已懷上孩子，只好這麼嫁雞隨雞，搬進這棟她口中「連丟塊豆腐都能砸出個大洞」的破公寓。
　　
表面上看起來，老王太太的確每天為雞毛蒜皮的事情對老王掀舊帳發小姐脾氣，但漸漸地我開始懷疑，或許這些爭吵正是老王太太深愛老王的證據。過著這麼痛苦不合心意的生活，卻還一直守著老王的原因，說噁心點，肉麻點，浪漫點，不就是因為愛嗎？襯衫領口上的香水味，西裝外套上的長頭髮，手機裡陌生女人的留言，對一個無愛的女人來說都沒有意義，有愛才有嫉妒，有嫉妒才有爭吵，所以這麼每天每天吵個不停其實都是因為愛。
　　
我不得不承認，剛搬進來時聽老王夫妻吵架還挺有種殘酷的樂趣，冰冷寂寞的城市裡窺聽別人私密的爭吵，就像閱讀八卦雜誌，是合法而愉悅的敗德行為。人血液裡的殘酷在不公開的場合總是迅速蒸散，像必須藉此證實，自己並非唯一一個對生活充滿無能為力感的人，並且藉此宣洩在華麗的白天隱忍的一切。人這種動物，越低潮的時候，就越需要透過別人的失態與失敗得到撫慰。
　　
但幾次下來老王夫妻的爭吵內容了無新意，我們又經常在就寢時間被充滿爆發力的哭叫聲吵醒後，那樂趣也就大大降低而後越發令人心煩了。若他們吵架時適逢我跟素雨情緒不佳，總也惹得我們跟著大吵一架。
　　
諦聽老王夫妻的爭執，總也不知自己何時入睡，再醒來時有些頭痛。風從沒關緊的窗縫偷渡而進，吹開我將醒未醒的眼睛。我凝望天花板上如煤灰又如蚊子的黑斑，頭痛欲裂。幾絲濛濛的光線隨窗簾擺動射進，天還未大亮，世界是黎明前的安靜。窗外幾許鳥鳴，啁啾聲焦慮催促慢吞吞的日頭和欲振乏力的世界。
　　
我轉頭看向身旁的素雨，她熟睡的側臉很純潔。我聽說世界上沒有完全相同或完全不同的人，感情總包含某部分的犧牲自我。素雨對我的不滿，相對來說，也是我對她的不滿。我氣她遷就太少，她氣我要求太多，我們都弄不明白對方的需求，也都不想提供對方更多。我們深愛彼此更熱衷折磨彼此。有時候我甚至認為天天吵架的老王夫妻都比我們這一對適配，至少，他們面對面時夠誠實。

牽(6-6)

2009-11-12T07:34:00.000-08:00

【染晴說】　　

昨夜我們又為了小事發生衝突，我忍不住叨念了幾句，素雨卻一語不發地轉身睡了。我知道她不高興，但也沒打算安撫她。重複而無意義的爭吵消磨感情的速度比我想像更重。
　　
熄燈之後我又睜著眼睛發了一陣子呆，怎麼也睡不著，好不容易意識有些朦朧，隔壁老王夫妻又大吵起來。我因此得知老王太太又懷疑老王和新來的總務小姐搞上，以及王家這個月飯錢又超支了。最後，孩子的聲音加入，老王帶著酒意質問他：「零用錢都花到哪去了」小男孩哭著說：「我沒有零用錢。」是啊，他們的孩子才剛上幼稚園，拿甚麼零用錢？看來老王是真的醉了。
　　
老王太太接著哭：「你別拿孩子出氣轉移話題！」氣得老王又是一陣亂罵。老王總是搞不定他老婆，吵架的理由既平凡又瑣碎。孩子的學費，老王的應酬費，大部分時候，都是為了錢。偶爾，會為了老王襯衫領子上陌生的香水味。老王太太喜歡對外宣稱對老王已死心，卻還是經常因為別的女人走近老王半公尺而醋意橫生。男人的吼聲、女人的哭聲、孩子尖銳的回答聲，都沒能打破杵在我和素雨之間冰冷的氣氛，我們就這麼，各自懷抱心裡的冰冷，睡在同一張小而遙遠的床上。

老王夫妻是對奇妙的組合，他們讓我明白愛不一定以溫柔的方式表達。法律只能保障人與人之間保持責任與道義，不保證愛的濃度。但若以為爭執不斷就是感情破裂的前兆，那可就大錯特錯了。大部分時候，愛本就充滿暴怒、不安、爭執以及在此之後的和好溫存，至少對老王夫妻來說，吵架是無可取代的催情劑。於是我與素雨經常得在聽了幾個小時的謾罵後，又被迫接收老王夫妻的床事，卻只能怪責廉價套房的牆壁太薄。不過，或許老王夫妻對我與素雨的評價也相同吧，畢竟在我們溫存時，隔開兩個房間的是同一道單薄的牆壁。那道擋不住他們風光旖旎的牆壁，當然也同樣擋不住我們。

牽(6-5)

2009-11-12T07:32:00.000-08:00

【染晴說】

我幼年不知事時很是嚮往爸爸身上那股甜香，爸爸告訴我，那是「外面漂亮阿姨身上的香水味」。一次學校作業出了篇題為「長大以後」的作文，我喜孜孜地寫上：「我長大以後，要買很多和爸爸認識的漂亮阿姨一樣的香水。」老師覺得奇怪，特地在聯絡簿上要媽特別注意。媽看了先是哭，哭完把我打一頓，打完又哭。染雲嚇傻了，雖然沒挨打，也坐在牆角哭，我們三人哭成一團，我卻從頭到尾沒懂媽為什麼生氣為什麼哭。
　　
爸在我小學畢業那年死了，就死在我們家後面兩條巷子，險些被當成無名屍捐到醫大了。還是一個老警察憑經驗認為他應該就住附近，挨家挨戶問才找上我們家。驗屍官開的死亡證明書上死亡原因簡單寫著「急性酒精中毒」，但說真的，我們一家三口都不明白甚麼是「急性酒精中毒」，但我們也沒多問，我知道媽心裡想甚麼，她想反正爸爸死了對我們來說也不是壞事，我記得自己曾對爸的牌位默禱：「爸爸，謝謝你死了。」一邊想一邊磕頭，一邊哭。其實我很希望爸還活著，爸爸畢竟是爸爸，再說，爸挺疼我的。但是媽說得沒錯，爸死了對我們來說不是壞事。
　　
喪禮辦得簡單，只有幾個親戚前來觀禮，媽說不能怪他們，是爸爸好賭，三天兩頭借錢不還，把親朋好友得罪光了。那年我和染雲在靈堂前跪了幾天，兩隻膝蓋都腫了。我是女兒，還可以偷偷懶，染雲是長子，整天都在下跪、磕頭、還禮，幾天下來連站都站不穩了，晚上還得讓我幫他熱敷按摩。
　　
爸爸死了之後，媽靠幫鄰居帶孩子養大我和染雲，又東挪西湊籌出教育費，好不容易熬到我和染雲都大學畢業。上次回家時染雲提起想結婚的事情，媽樂得合不攏嘴，話鋒一轉，就轉到我身上了。「妳和素雨也鬧夠了吧？兩個都該好好找個男人嫁了，別再讓彼此的父母操心。」
　　
我從家裡落荒而逃，幾星期不敢和家裡聯絡。素雨說，媽是為我好。我氣得拍桌，我也知道她為我好，但我又是為了誰讓她難過？素雨說，如果和我在一起這麼痛苦，妳可以離開。她的聲音好淡，不帶感情，比媽的話更令我傷心。繡姊失蹤後她總是這樣，好像只是勉強自己陪在我身邊，好像我在她眼裡只是個瑕疵品。
　　
於是我提出分手。

牽(6-4)

2009-11-01T06:03:00.000-08:00

【染晴說】　　

我知道素雨還愛我，但這愛已漸漸淡薄，岌岌可危。我曾獨自回到訂情的海邊，泡在海水裡尋找當年不顧一切的心情。但冬天的海太冰，只給我滿身哆嗦。一個在沙灘上慢跑的年輕男孩趨前問我：「小姐，妳沒事吧？」他身邊一隻漂亮的不得了的黃金獵犬拿頭碰了碰我的肩膀，一臉疑惑。我搖搖頭，摸摸狗脖子邊發亮的長毛，起身準備離開，年輕男孩見狀也就掛上耳機帶著狗跑遠了。浪打來將我的足跡洗去，我忍不住掉下眼淚，回憶其實也就是這沙上的足跡，踩再多也不過一個浪就全部抹平了。

我收束心神，現在可是二零零八年了哪。看看手錶，六點整，家人共聚看電視吃晚餐的時間。小學時一個同學告訴我，天氣不好的時候他們家的電視螢幕常出現模糊，他爸爸總自告奮勇爬上頂樓檢查天線，而後在孩子們的歡呼聲中回到餐桌。他那頭上綁著兩朵粉紅色的蝴蝶結的姊姊總嗲聲嗲氣地幫爸爸開門，不顧爸爸一身汗水塵土混合的酸臭，像隻貓唰的一聲跳進爸爸懷裡。他也會纏著爸爸的大腿，口齒不清地說：「抱我，抱我。」媽媽總是張羅著碗盤，一邊笑著埋怨，一邊走進廚房。
　　
這是理想中的家庭，卻不是我的家庭。我曾經嚮往國語課本上「媽媽早起勤打掃、爸爸早起看書報」的父母，長大之後我卻懂了，優雅與好脾氣的父母是有錢人家的專利，而我只是個平凡人。
　　
爸生前是個不負責的男人，高興時跑跑計程車拿點錢回家，不高興時便消失幾星期甚至幾個月，沒管過我們一家人死活。回家的時候，他總一身脂粉香氣，興高采烈，毫無愧意。一次他醉了半夜敲門把我與染雲都吵醒了，媽不過叨念幾句，爸便舉起醋缽大的拳頭往媽身上招呼，大概打得興起，轉頭又把家裡為數不多的家具都砸了，我們因此有幾個月時間只能站著吃飯，直到媽又攢錢買了兩張簡陋的椅子。
　　
上癮似的，爸從此一喝醉就打人，打完隔天把家裡的錢一掃而空又是幾個星期不見人影。媽罵過、哭過、勸過，效果不彰，又多挨了幾頓拳頭，心也就冷了，她告訴爸，不回家可以，玩女人可以，偷錢可以，但至少留一點給我和染雲吃飯、繳學費。爸其實很疼孩子，後來，他拿錢時就真會留下少許，但，也只是少許。

牽(6-3)

2009-11-01T06:02:00.000-08:00

【染晴說】

時間過得好快，在那之後，近兩年過去了。
　　
今天出門前我慣例看了報紙，二零零八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氣溫攝氏十五度，紫外線含量低。我本已裹好套頭毛衣，又覺得有些熱，換了件針織衫外面套牛角扣的長外套。這些年，天氣越發熱了，冬天像沒蒸熟的肉包子，外皮發燙，只裡面的肉餡帶著些許霜，令人難以下口。又是個星期六，理當休假，我卻不想待在家裡和素雨大眼瞪小眼，乾脆隨便編了個理由出門。四處走了走，實在沒地方去，最後也只能又走進公司。
　　
淨空的大樓空氣妖媚，瀰漫過度安靜的低鳴。我像牆縫裡小小的汙垢，為了打發一天的時間四處移動。提著包包準備離開時已近傍晚，我午餐只喝了一杯巧克力，飢餓難當。走廊上乾淨的玻璃窗望出去是灰色的水泥森林，大部分是高聳的商辦大樓，偶有幾棟矮小公寓，頂著枝狀的天線掙扎其中。
　　
這是台北，一成不變、了無新意、卻又令人難以割捨，連風吹落葉都毫無美感。我在台北，是天生忙碌、焦慮、盲目、自我約束的台北人，是一邊為台北驕傲又一邊因台北可恥的台北人。
　　
素雨不喜歡台北，雖然她絕口未提我卻更深刻明白，她身體裡裡外外散發著對老家的懷念。有些事情是這樣，以為再也不願、再不能想起，卻原來隨便一挖都會從心底深處挖出幾把回憶的土，這土經時間的雨沖刷，漸漸雪白、柔軟、透明了，變成水變成雪變成雲，變得漂亮潔淨又珍貴，變得神聖了。素雨不願回去的老家，和斷了聯絡的繡姊，都是經由這樣的流程變得神聖，說穿了，也不過是那句「越得不到越想要」的老梗。
　　
我曾造訪素雨老家一次，並對深埋回憶當中的隱晦意義隱有所覺，但當我試著挖掘素雨心中的恐懼、悲傷、零亂與破碎，甚至她的美夢、噩夢、不知所云的夢時，卻發現兩人之間充滿語言難以傳達的困窘。我們習慣在資訊不足的狀態下解讀對方，累積誤解，消磨愛情，終致筋疲力盡。於是漸漸地，身為彼此深愛的情人，我們卻跨不過人生的門檻，注定無法成為對方靈魂的伴侶。
　　
繡姊失蹤之後，情形變得更加嚴重。揮之不去的不安全感在我心裡蔓延，我卻像被掐著喉嚨無法表達。

牽(6-2)

2009-10-30T01:41:00.000-07:00

【染晴說】

此後我便與素雨保持著不冷不熱不多不少的聯絡。我對她有些好奇也有些恐懼，她的眼睛又大又深，每當她望著我就像兩個黑洞包圍我，彷彿稍不留神就會被她吸光腦中的秘密。我們見面頻率不高，有時她主動約我，有時我主動約她，而又有時候，為了無法得知的理由，我們會幾個月不聯繫。每次見面的時間不長，多半只夠吃頓飯、看場電影，或是對坐沉默。她喜歡看我，我知道，並為此感到雀躍。我也喜歡看她，很喜歡。

二零零六年的夏天素雨問我想不想到海邊走走。我說哪裡的海邊？她說別跑太遠，就白沙灣吧。我有些失望，白沙灣啊，去過很多次了，但我還是說，好啊。我們都怕曬，乾脆約了中午出門，下午近晚抵達。沙灘上人很多，套著泳圈的小孩，戴著草帽的媽媽，握著照相機的爸爸，穿比基尼的辣妹和追逐辣妹的猛男，手牽著手頭靠著頭的情侶們，還有一群一群大學生似的年輕人在打沙灘排球。
　　
我與素雨赤腳在沙灘上逛了一會兒，眼看太陽偏西，人群漸漸散了，潮也退了。我們乾脆走進水深及膝的海裡，學其他留下的人坐進水沙交融處等日落。眼前是斗大圓滾橘紅的太陽，映著波光粼粼的海面拉出一條由寬漸窄的彩帶。海面上點點盡是相摟而坐的情侶，我忽然感覺有些害羞，泡在海水裡的腿發燙著，白色波浪拍打身體，我彷彿都要浮起來了。
　　
素雨忽然若無其事地摟住我肩膀，我一抬頭她就吻住我。我也摟住她，吻她。我暈眩著，彷彿海天翻了過來，海在頭頂，天在腳下了。那晚我不想回家，我說我能不能在妳那兒過一晚？素雨露出為難的神情，為難裡還有沒得商量的拒絕，於是我知道了，她家裡有別人，她不是自由的。但我假裝我不知道，唯有假裝不知道我才有勇氣繼續。

=========================================　　

二零零七年年底素雨搬家了。她說她找了一間套房，房間不大卻有一張很大的床，睡兩個人剛剛好。我聽懂了，回家就告訴染雲和媽：「我要搬出去。」染雲沒意見，媽卻很生氣，但我顧不了她生氣，我等了好久才等到素雨開口邀我正式進入她的生命。我告訴媽這是為了方便上下班，染雲也幫我說話：「姊姊都幾歲了，搬出去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情嘛。」媽才勉強同意。

牽(6-1)

2009-10-29T23:26:00.000-07:00

【染晴說】

我記得很清楚，認識素雨是在二零零五年的夏天，八月二十日，正熱。

那天我看了報紙才出門，頭條旁邊一塊畫黃色太陽的小方格，寫著「氣溫攝氏三十四點五度，紫外線含量高，請記得防曬」。
　　

熱，真熱，空氣濕稠，像燒開蒸散的烙鐵灑在皮膚表面，身子稍動就能聽見汗珠蒸發的聲音。

從窗戶送進屋裡的風也熱，一進鼻孔幾乎燙傷我的氣管和肺。我抹了一層又一層的防曬油，還戴了帽子，包得像個採茶女，卻還是擋不住屋裡屋外的熱。
　　
後來我才知道，二零零五年是世界氣象組織有記錄以來平均溫度第二高的年份。

那樣熱的天，我才出門就後悔了，幹嘛這麼拼命星期六還上班？週末理當窩在家看電視吹冷氣，這麼多年了還是學不會拒絕別人，老是被迫值班也真夠笨了。

出門的時候，弟弟染雲和媽都還沒起床呢，真好，我多想也留在家裡睡到自然醒。
　　
我心不在焉戴上安全帽出門，摩托車剛出巷口就讓一臺超速的大賓士撞翻了。

我車倒人飛跌在路邊，嚇得嗓子都啞了。大賓士上下來一個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整齊的西裝卻沒穿鞋襪，領帶也歪了，口齒不清地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我褲子磨穿了，兩個膝蓋鮮血淋漓，痛得很，只顧著哭，腦子一片空白。
　　
素雨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幫我報警，幫我吵架，幫我聯絡車行和家裡，還陪我到醫院。

我記得清清楚楚，她那天穿一件淺粉色的polo衫，前後兩片刷白的牛仔褲，背後還有兩個巨大的口袋。她還把臉湊近我，溫柔地問：「可以走嗎？」好看的眼睛裡有我的臉。

我說就是腿有些軟，她便一把將我的右手拉到她腰間，說：「靠著我走會輕鬆些。」
　　
大賓士的駕駛酒醒之後來道過歉，貼了我醫藥費和修車費便走了，倒是素雨留下了她的手機號碼，叮嚀我有事一定要打給她。

她上衣的下襬沾了不少我的血，站在急診室特別觸目驚心，好像受傷的是她而不是我。

染雲和媽很快趕到，見素昧平生的素雨如此見義勇為，連忙向她道謝。

素雨覷了空偷偷問我染雲是不是我的男朋友，我搖頭說不是，想了想，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地又補了一句：「他是我的雙胞胎弟弟。」

牽(5-8)

2009-10-29T23:22:00.000-07:00

【素雨說】

那年暑假，我只在老家待了一天，甚至沒能過夜。

我媽從我進門就開始哭，我爸則對我視而不見。三個已婚的姊姊知道我回家，紛紛帶著陌生男人的照片對我進行強迫推銷，我無奈翻看，淨是些三四十歲尚未婚配的土財主。

她們寧可我隨便找個不認識的男人嫁了，也不願祝福我和真心相愛的伴侶。

這是愛嗎？不，這只是愚蠢的控制。

我一下午在自家逃竄無門，躲進房裡也不得安寧，回家的目的本是修補與家人間的關係，沒料卻更發現彼此的差異。

我不想勉強自己，也不想勉強他們，趁著我媽煮晚餐時，偷偷收拾了行李準備溜回台北。

才打開門，就見二姊守在門邊。她也沒擋我，只說：「媽想了妳幾年，好不容易盼得妳回來，妳再怎麼待不住也得吃飽飯再走。」

我心一軟，又將行李放回房間。
　　
那晚飯桌上盡是我喜愛的菜色，但一頓飯沒人說話，吃來全無味道。

我爸隨便吃了幾口便推沒胃口，走了。我扒著飯暗怨自己何必回來。二姊的臉色與以往一樣平和，偶爾夾幾箸菜到我碗裡，熟練地如同我們每晚都一起進餐。
　　
我媽忽然嗚咽了一聲：「都怪妳爸，當年把妳當男孩子養就算了，還騙妳長大就會有小雞雞，才搞得妳現在男不男女不女……。」
　　
我「啪」的一聲摔了筷子，丟下一句：「煩死了，我要回台北。」進房提出行李就走，隱約還聽到屋裡我媽壓抑的哭聲。

走沒幾步，我二姊騎著摩托車追出來：「我送妳。」

我將行李搭在背上，跳上後座，二姊將摩托車轉往車站方向，若有似無地交代：「媽常惦記妳，有空多打電話。」
　　
「知道了。」
　　
「爸爸自小最疼妳，現在也是一樣。」二姊又說：「就是因為疼妳才怕妳走了跟別人不一樣的路會受苦，妳別怪他。」
　　
「他不能因為我做不了他理想中的女兒就把氣出在我身上。」
　　
「妳不也因為他們做不了妳理想中的父母而失望？」二姊說：「要求別人總是比較容易。」
　　
那夜的風很涼爽，我抱著二姊削瘦的腰枝到車站，一路沒再說話。

夜車來了，我沒猶豫便上車回到台北，此後多年未與家裡聯絡。

牽(5-7)

2009-10-29T23:18:00.000-07:00

【素雨說】

我假裝沒聽懂二姊的話，戴著草帽舉目四望。

兩旁是大姊夫家其他過世長輩的墳，個個修繕精美，草除得乾乾淨淨。

我順口問了句「怎麼就大姊的墳沒人整理嗎?」

二姊恨恨地哼了一聲，說：「人活著都沒多關心過一句，何況死了？」

我才想起國中聽爸媽談起過，大姊死不到一年，大姊夫就娶了新媳婦。
　　
「記著，」二姊說：「找個對妳好的對象，不要找別人覺得好的對象。妳看妳大姊夫家夠有錢了吧？家裡又是田又是地又是屋，有個屁用？大姊嫁過去還不是做牛做馬，連一天好日子都沒過上就死了。孩子生不出來，還不都是剛懷孕的時候下田動了胎氣。」
　　
「爸爸媽媽不這麼想吧。」我說：「如果重來一次，他們還是希望大姊嫁進有田有地又有屋的人家，因為那是他們放心的對象。就像現在他們希望我找個男……。」我驀的住了口，驚覺自己把話說得太白。
　　
二姊嘆口氣，抓著手裡一把草，背對著我說：「妳的事情我不會多管，我只告訴妳，找個對妳好的人，不要找別人眼中條件好的人。妳的人生怎麼過，妳的另一半是甚麼人，都只跟妳自己有關，如果別人要反對，妳就低調些，默默地做就是了。」
　　
她轉過身來看著我：「小六，妳運氣好，書唸得多，又見過大世面，應該知道人生應該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別像大姊這樣事事順著爸媽，也別像我，一輩子守在老家。爸爸媽媽只是擔心妳走的路子太辛苦，但出發點是好的，也許他們所做的決定未必是對，妳可以不聽，但不應該計較。」

我點點頭，說我心裡是明白的，但這明白，只隱隱約約。

牽(5-6)

2009-10-26T05:54:00.001-07:00

【素雨說】　　

十八歲那年我終於如願考上台北的大學，臨行前二姊硬是塞了一綑鈔票給我。「以備不時之需。」二姊說。那綑鈔票粗得嚇人，二姊又紅了眼睛，於是我知道她當時就明白我不會再回去。我很想對二姊說「不要擔心」，但我發現自己怎麼也說不出口，因為我真的沒有把握還會再回來。
　　
大學畢業那年我在湘繡鼓勵下曾回過老家一趟，試圖修補與家人的關係。在火車站等我的依然只有二姊一人，她紮著長髮，淺藍色的背心與棉褲，還幫我帶了一頂草帽。「妳在台北待久了，怕是經不起曬了吧？」她笑容淺淺，說話輕柔：「戴上吧，別曬花臉了。」我接過帽子，奇怪如此美麗溫柔的二姊為何年過三十還雲英未嫁，底下三個姊姊容貌性格皆不如她，卻早都子女成群。二姊難道不寂寞嗎？
　　
「二姊。」
　　
「嗯？」
　　
「有對象了嗎？」
　　
「妳這傢伙。」二姊笑著說：「要不就不回家，一回家就跟媽一樣囉嗦。」二姊畢竟沒回答我的問題。
　　
回家前我們去了趟墓園，我幫著把大姊墳頭的草跟泥沙清乾淨。天空藍得沒半片雲，遠遠往地平線望去，如一片圓弧的天空海，太陽熱得人渾身冒汗，滴到墳塋邊的土牆發出滋滋的微小聲響。我問二姊：「大姊從沒見過我怎會認得我呢？」二姊說：「別擔心，一家人永遠是一家人，就算吵架也都還是一家人。」
　　
我知道二姊暗指我與我爸的關係，但有些結在雙方都不願讓步的狀況下永遠無法解套，正因為是一家人，才更無法原諒對方的蠻橫，因為我們都以為對方應該明白自己的苦衷。我爸要我嫁男人，我不肯。我要我爸接受我愛女人，他不肯。於是我們只好耗著。

牽(5-5)

2009-10-25T05:25:00.000-07:00

【素雨說】　　

二姊說，新搬來的這戶人家也姓李，兩姊妹的姊姊和二姊同年，妹妹大我兩歲。我說妳甚麼時候認識她們？我二姊說，她們老家便是村口李家，她們一家是十幾年前因為父母工作關係才搬到台北，現在不過是搬回祖屋與其他房同住罷了，當年，二姊和那位姊姊還是同學呢。
　　
我遵照二姊指示將腳踏車彎來轉去，一轉進院子，就見一長髮飄逸的女孩，正嘟著嘴站在門檻上生氣。她上著黑色背心，下著米色五分褲，腳下是綁細帶的涼鞋。很素，卻有種素的媚，媚而不妖，一臉燦爛的笑，笑得人胸口像化了的冰，又水又涼又麻流淌一地，卻又舒服地像太陽曬乾的棉被，酥軟。
　　
「嘿，繡繡。」二姊熟絡地打著招呼。「我六妹，小時候妳見過。」
　　
那女孩便是湘繡。她剛考上台北的大學，回老家整理行李，卻為了她母親不停往行李中塞食物而生著悶氣，見了我也不怕生，一把拉了便往外跑。「反正妳看起來蠻好相處的嘛。」她說。
　　
那年暑假我們玩得很瘋，湘繡台北住久了，已是十足的城市女孩，見到甚麼都覺得有趣。她美麗、豪爽、不顧旁人眼光，與我認定「受歡迎的女孩多半帶著驕氣」的印象頗有差異，她粗中有細、誠懇大方，魅力並非完全來自美麗。「妳和我想像中不太一樣。」我對她說：「我本來以為妳會是個利用美貌換取方便的女人。」
　　
湘繡也不生氣，只淡淡一笑，笑裡有些意興蕭然，也有些無可奈何：「傻話，認識一個人怎能光憑想像？」
　　
我對湘繡的感覺十分複雜，既想親近，又害怕她知道我的秘密後會與像其他人一樣避開我，整個暑假我都在說與不說間掙扎，而後，湘繡開學了，便離開了老家。我又失落，又像鬆了一口氣。

牽(5-4)

2009-10-24T09:34:00.000-07:00

【素雨說】　　

不知道是否當真受土地公庇蔭，國中畢業那年，我交了第一個女朋友郁棉。郁棉是我的同班同學，瓜子臉蛋大眼睛，笑起來兩個眉頭揪在一起，像隻無憂無慮的貓咪。我與郁棉的開始很輕鬆，就是偶然的一個吻，及之後不由自主的第二個吻，我們沒想得太清楚，大概是因為愛情這種東西想得太清楚就下不了手了。我們讓身體裡的賀爾蒙和費洛蒙作主，像兩塊吸鐵一樣黏住了彼此，就算被強力分開，也馬上又回到對方身邊。
　　
就像每個陷入熱戀的人，我認為我愛郁棉，是那種一輩子只愛一個人的愛，是那種連自己都覺得變態的愛，是那種不只愛她的微笑、快樂、體香，甚至愛她的任性、壞習慣和臭襪子的愛。我們在國三忙碌的生活中擠壓出戀愛的空間，甚至因為太愉悅而忘了遮掩，我們同進同出毫不避諱，十指輕扣或者擁抱或者相視而笑著接吻，吻個不停。我們初嚐情愛萬分喜悅，早把二姊的話丟到腦後，交往沒多久，被住我家隔壁的三嬸婆撞見放學時一個熱情的吻，竟在村裡掀起轟然巨波。
　　
郁棉讓她的有錢父母抓了回去，後來，我再沒見過她，學校同學們也說畢業典禮結束後便沒了她的消息。隔了幾年我才知道，郁棉的父母早幫她申請好美國的學校，就等她暑假結束後過去，只不過因為我與她的「醜事」爆發，而提早將她送出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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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三年我書念得很勤，就是為了拼上台北的大學。我要離開老家，離開我爸，離開那個人人當我是異類的鄉下地方。剛上高中時我有些思念郁棉，但分開一陣後我發現愛情退燒比我想像中快，幾個月之後我幾乎必需勉強自己思念她，初時的茶飯不思漸漸痊癒，然後，一年過去，又放暑假了。此時我竟幾乎忘了她的模樣。
　　
那年我十六歲，正是血氣方剛，我二姊見我在家總和我爸怒目相視，出門就只百無聊賴地四處晃蕩，便買了一台腳踏車給我，要我載她四處訪友。說是四處訪友，其實也不怎麼四處，不過就是固定到村口剛搬來的一戶人家拜訪。二姊第一次去的時候怕我不肯陪她，悄悄地告訴我：「介紹個美女給妳。」我聽了有些發窘，一年前跪在祠堂的回憶還很清晰，我以為二姊存心笑我，她卻異常認真，遂挑起了我的好奇心。

牽(5-3)

2009-10-23T05:13:00.000-07:00

【素雨說】
　　
我媽見我開學第一天就把老師請回家，嚇得以為我又闖了禍，一細問，知道是這種丟臉的理由，氣得老師一走就開始摔碗摔碟。我爸自知理虧，花了一晚上好聲好氣向我解釋：「小六，妳是個女孩，爸爸之前只是跟妳開個玩笑。」我才明白這輩子我是長不出小雞雞啦。我哭了一夜，暗自下決定，長不長得出小雞雞無所謂，反正這輩子我就是要和漂亮女生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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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中二年級升三年級的暑假，我媽告訴我，隔壁三嬸說鄰村有個十分靈驗的土地公廟，要我陪她去求支籤。夏天正午，蟬鳴如雷，我在樹蔭底看我媽跪在大紅色的蒲團上對廟裡的土地公神像喃喃自語。神像頭戴方帽，身著金衫，手裡握著個小元寶，半瞇著眼俯視我們，神態有些嘻皮笑臉。我媽要我也跪，好好乖乖地祈禱。我說我不知道該求甚麼，我的生活甚麼都不缺。我媽「嘖」了一聲，倒也沒再強迫我。
　　
大白天，廟裡卻異常陰暗，無窗的小廟充斥香灰與蠟油混合的味道，燻得我兩眼昏花。我聽到我媽喃喃自語的禱告，在小空間裡異常清晰地迴盪。就與所有家有青春期女兒的母親一樣，她求我考上好高中好大學，而後找份好工作嫁個好老公生群好孩子，過完順利平安的一生。神像的雙眼凝視著我，似是已看穿我媽看不穿的真相，而令我自覺赤身裸體，萬分不安。我終於也跪了下來，在心裡默禱：「請給我一個好女人。」
　　
跪拜完畢，我媽堅持抽支籤。她扔了數次才取得三次聖杯，興沖沖地請廟祝解籤，年輕廟祝皺著眉頭思索半晌，擠出句「一切不必擔心」，我媽才歡天喜地收拾供品踏上歸途。我幾次想開口告訴母親：「我不喜歡男人。」但總憶起二姊叮嚀過此事不可告訴別人，終究還是在不安中沉默著。

牽(5-2)

2009-10-22T06:10:00.000-07:00

【素雨說】　　

嚴格來說，我是我二姊帶大的小孩。二姊長我十歲，不上學的日子她總將我綁在背上帶著走，後來我大了、重了，她就用腰巾捆著我胳臂帶我出門，說是怕我趁她不備走失。二姊一直沒有結婚，幫著爸媽照顧底下四個妹妹，大姊死了，她更有長姊如母的架式，卻不是嚴母，而是慈母，寵我寵得不像話，她說，要連大姊疼我那一份也一起疼下去。
　　
我媽和村裡其他家庭的母親無甚不同，便是一貫寡言少語逆來順受，習慣聽指揮辦事，受婆婆（也就是我奶奶）制約。我媽花大半輩子努力想生個男孩，好堵住婆婆與祖宗們的嘴，但嫁給我爸二十年，也不知道是沒那個命或體質，終是未能如願。到懷我時，已經是第六胎，胎胎都是千金，沒帶半支小雞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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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那天，懷孕八個月的大姊難產死了，才結婚兩年。我聽二姊說，大姊在醫院裡掙扎了足足三天，醫生說身體裡一大半的血都流光了，孩子也沒能保住，大姊連我媽的最後一面都沒見著，就帶著小姪兒走了。二姊又說，大姊在產檯上跟死神拼命的時候，大姊夫的媽媽只急著告訴醫生：「小孩兒平安就好，大人死活不顧。」等在一旁的我爸和二姊隨即撲上去抓住醫生，說不出話，只能猛搖頭。醫生戴著口罩含糊不清地說「我明白」，隨即變急促地進了手術室。說真的在場沒人明白醫生的「我明白」是甚麼，當下人人腦子裡都是一片空白，誰也不明白任何明白。
　　
醫生宣布大姊與胎兒的死訊時，大姊夫的媽媽哭得肝腸寸斷，嘴裡直喊「我的寶貝孫」，嚎了幾聲，又轉過頭來指責我爸：「你家那個短命的女兒，竟把我的孫子帶走了！」我爸便嗚嗚哭了。詳細情形二姊沒說，只說死了的大姊就像雙免洗筷一樣草草落葬，我媽知道大姊死訊後後，經常獨坐房中喃喃自語「養大一個女兒換一個長草的墳頭」，二姊說著說著就哭了。我問二姊墳頭是甚麼，我二姊把我摟在懷裡說，小六，妳真幸福，甚麼都不懂。
　　
我媽直到做完月子才知道大姊辭世的消息，哭了幾天，後來半輩子眼睛都不好，就是那時候哭壞了。她一天之內失去一個女兒、一個外孫，想法因此有了一百八十度改變，她說她不想永遠為了別人的期待活，也不想再養只為了生兒子而順便生出來的女兒，我因此成了我家最後一個小孩。我媽沒念過書，連自己的名字都是姊姊們上小學後，一筆一筆握著她的手教出來，卻能超脫社會與丈夫、長輩加諸於她的壓力，算是挺了不起。我奶奶當然氣了，但我爸疼我媽，又考慮到家裡實在也養不起第七個孩子了，便幫我媽擋了下來。說來，我媽還是有了我爸的保護才能堅持她不再生孩子的做法。
　　
我媽不肯再生，我又自小頑劣好動，我爸竟異想天開將我當男孩子養。小學一年級開學第一天健康檢查，老師要男女生分開排作兩行。我被別上粉紅色名牌分到女生隊伍，哭得死去活來。老師告訴我，我是個貨真價實的女生，所以理當排在女生隊伍，我怎麼也不信，我告訴老師：「我爸爸說，等我長大就會長出小雞雞，還可以和漂亮女生結婚。」老師笑笑沒說甚麼，只是當天放學就跟著我回我家，說是要家庭訪問。

牽(5-1)

2009-10-21T07:32:00.000-07:00

【素雨說】　　

聽說人的性格出生時便已決定。父母的職業與個性、兄弟姊妹的排行、甚至居住環境與鄰居都遠比基因更能操控一個人的行為與命運。

　　
我叫李素雨，在家中排行老么，在我之上的五個姊姊除去死了的大姊，每個都得讓我幾分。二姊說我自襁褓起便異常頑劣，每每我媽氣得想打我，我爸就一馬當先擋在前頭。這些事我當然記不得，但聽久了回憶就一段段自動拼湊，於是我對老家的回憶就這麼一筆一筆、半真半假畫出鮮明的輪廓，記載我自小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驕傲。
　　
我家成員簡單，我爸我奶奶我媽五個姊姊和我。我爸不愛說話，但這沉默讓他難得開口時更顯威嚴，不消言語，一家人自是風行草偃。
　　
我沒見過爺爺，他在我爸剛結婚時病死了，留下令人討厭的奶奶。我十一歲時第一次讀武俠小說，讀到武林高手比武失敗後為了避免受辱總會「自斷經脈而死」，心中大為震撼，雖然不太清楚甚麼是「經脈」，但死我是明白的，因此我自作聰明推測：爺爺一定是因為受不了奶奶才「自斷經脈而死」，否則怎會不到五十就莫名其妙病死了，連醫生都說不出病因。
　　
從小我就討厭奶奶，事實上，除了爸爸，全家都討厭奶奶。自我有記憶起奶奶便是個滿臉皺紋的刻薄老太婆，熱愛與其他鄉里老婦聯合造謠生事興風作浪，見了家裡幾個女孩子就咂起缺牙的嘴瞪我們，我們不理她，她便找些不成理由的理由把我媽痛罵一頓。二姊說都是因為我媽沒生兒子，我奶奶才一見我媽就光火。
　　
我二姊又說，每一家的奶奶都一樣，只想要男胎，男胎是一根扎在老人心上的針，小雞雞就是那針尖，時不時戳一下老人衰敗的心房。我問二姊，女孩子哪裡不好，二姊說，男人和女人都一樣好，是人的想法讓男人與女人的價值產生差異。我又問二姊，為什麼人要有這麼多想法。二姊想了想，聳聳肩膀，走了。
　　
我不討厭男人，但我更喜歡女人。我和「每一家的奶奶」不一樣，女人是搽在我心尖上的一抹香水，宛轉動人。我告訴二姊，二姊只是沉默，隔了幾天她告訴我：「這種事情別告訴別人。」我答應了，卻不明白二姊為什麼看來如此焦慮。

牽(4-9)

2009-10-20T04:52:00.001-07:00

【素雨說】　　

羅曼史帶著帆帆進屋時，小小的酒吧顯得又吵又擠，但當屋裡一下子少了五個人，忽然又有些太過安靜。土豆坐到湘繡身邊，握住她顫抖著往皮包裡伸的手說：「別抽了，傷身，對事情也沒有幫助。」
　　
「她不是壞人。」湘繡喃喃地說：「只是愛情使人盲目。」
　　
染晴十分不以為然：「繡姊，妳太善良了，她這樣對妳，妳還幫她說話？這種人才是世界上最壞的壞人！她以為她是對的、她很偉大，所以全世界的人都應該無條件諒解她、支持她、寬容她，包括妳！只有她能為愛盲目，其他人都必須保持理智，這種人啊，就叫偽善！是最最最自私的人，因為她連承認自己對不起別人的勇氣都沒有！」
　　
津津在一旁拍手叫好，維尼則取過空碗轉身進了廚房。我知道他不好受，羅曼史跟著他的時間不短，交情早已超越雇傭關係，若非對羅曼史有信心，他也不會鼓吹湘繡與羅曼史交往。他既痛心羅曼史翻臉不認人，又對湘繡感到愧疚，但此時此刻說甚麼都於事無補，他只有沉默。
　　
我想起念大學時一堂哲學課的教授說過，每個人一生中，都會因為某個契機而被迫回頭審視自己的人生，並終需為所有的決定負起責任。大部分的責任都是消不去的業障，不是任何「對不起」可以挽回的業障，我們所能做的只有勇敢背負這份業障，並做為日後的警惕。
　　
那一夜異常沉默，連好事多話的老鬼也靜靜地喝酒吃菜。湘繡沒再掉淚，但表情像隨時會哭出來。土豆、染晴分坐湘繡身邊，像兩隻溫柔的翅膀攏著她。
　　
語言在悲傷時刻總是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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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點，津津讓湘繡睡到樓上客房，其餘人等各自散了，我與染晴也上路回家。街上沒甚麼行人，天色是帶點灰的藍，好像有誰灑了一層銀粉在天上。我心情不好又一夜沒睡，總覺得眼前的路歪歪扭扭，而我與染晴是浮在路上的兩隻野鬼。
　　
我們從何而來，又該去哪兒呢？
　　
車子在一個十字路口的紅燈前停下來，一直很安靜的染晴忽然敲敲我的安全帽：「欸。」
　　
「嗯？」我迷迷糊糊地回答。
　　
「我問妳喔。」她說：「妳剛剛為什麼要打羅曼史？」
　　
彷彿有誰扭開了我腦袋裡的水龍頭，我只聽到嘩啦嘩啦的水聲，再也無法思考。「她很過份啊。」
　　
「但是妳平常不會那麼衝動的嘛。」
　　
「大概是酒喝多了吧。」
　　
「我覺得有點奇怪欸。」染晴還在問：「我總覺得你對繡姊特別好，甚至比對我還好。」
　　
綠燈了。我假裝沒有聽到，將油門催到最緊，飆了出去。

牽(4-8)

2009-10-19T04:33:00.001-07:00

【素雨說】　　

羅曼史軟在地上哭著不願分手，她一頭黑髮又亂又髒，與我們初見時瀟灑冷漠的形象大相逕庭。但偉大的愛情與痛苦的現實支撐著她，使她失去尊嚴後依然對生命充滿熱情。她斷斷續續哭著求湘繡原諒，口齒不清中帶有一絲驕傲。她為自己捍衛愛情的勇氣驕傲，而且帶著不掩飾的不悔。維尼衝到羅曼史跟前將她一把拉起，這位昔日員工兼老友的表現令他感到不可思議，他不能理解羅曼史為什麼竟對湘繡的感受毫不在意。
　　
羅曼史坦言不願分手並不是因為還愛著湘繡，而是帆帆正在跟孩子的爸爸打離婚官司，需要不少錢，以羅曼史與帆帆的經濟狀，無法同時負擔三個孩子的生活費用和打官司的費用，所以她希望能與湘繡保持原本的關係，只要湘繡點頭，「任何條件」她們都願意答應。
　　
羅曼史將肉體與愛情標明價錢，懇求湘繡購買，彷彿她與湘繡之間只是一場買賣。
　　
好強的湘繡終於哭了，透明淚珠落出眼眶，遮住她波瀾萬丈的眼神，那無關傷心，而是遺憾，遺憾她李湘繡再次愛錯了人，再次被放棄。我衝上前當頭便給羅曼史一拳，打得她踉蹌幾步，兩管鼻血流了出來。我本待再補幾拳，高舉的雙手卻被身後的老鬼架住。「李素雨妳冷靜一點！」她大吼，把廚房裡的五個人全引了出來。三個孩子驚魂未定衝向帆帆，一大三小抱著哭成一團，我見了這陣仗手也軟了，頹然地任由老鬼將我拖到椅子邊。羅曼史說：「你們打我是應該的，但別在帆帆和孩子面前，孩子們被爸爸打怕了，對暴力很敏感。」
　　
湘繡擦去眼角的淚水，冷眼凝視帆帆。帆帆眼裡滿是畏縮恐懼，三個孩子護母，一窩蜂擋在她身前，六隻小小的眼睛都泡著水。他們太小還不明白世事，媽媽夜裡帶他們出來，要他們在陌生人面前下跪，他們就以為自己做錯事情，一臉害怕的神情。
　　
沉默良久後湘繡才帶著疲倦的口氣開口：「以前欠的就算了，我不會討，但之後妳們短少的錢，抱歉，我幫不上忙。至於妳，羅曼史，妳不必擔心，我對妳沒有感覺也沒有興趣了，當然，更不會拆散妳們。如果妳真的愛她，就好好對她。」湘繡停頓了幾秒鐘，似乎想再說些甚麼，但終於只是朝門口擺擺手：「妳們走吧。」

牽(4-7)

2009-10-18T05:32:00.001-07:00

【素雨說】　　

湘繡表現冷靜，但她的苦我懂。她總是這樣，高興的時候像聖誕節分糖四處分送她的高興，難過的時候像蜘蛛抱蛋一個人躲著難過。有時候我氣她總是壓抑，恨不能搖晃她的腦袋將眼淚搖出她的身體，但是一個人的性格又豈能如此輕易改變？我想到羅曼史，心裡的憤怒如排山倒海，但我只能一再提醒自己不能失控，我若失控染晴肯定起疑。我轉頭看染晴，她正嘎哩嘎哩地咬著一塊豬耳朵，辣得稀哩呼嚕猛灌稀飯。
　　
有時候，明明是光明磊落的狀況，只為了避嫌卻顯得分外古怪，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瓜田李下吧。我有些後悔沒有及早讓染晴知道我和湘繡的過去，到了現在再提出來又顯得有些曖昧。錯過了說的機會之後，竟是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了。
　　
我們吃喝了一陣羅曼史才姍姍來遲。出乎意料，她非單身赴約，而是將帆帆以及三個孩子都帶到酒吧。津津心腸最軟，當著孩子的面，準備好的狠話全說不出口，扭頭哼的一聲，坐到維尼身邊喝悶酒去了。染晴和我也不知如何是好，我們都非多智之人，判斷不出羅曼史此招是「哀兵之計」還是「緩兵之計」，僵持間，帆帆忽然要三個孩子跪下，氣氛更是變得異常詭異。
　　
湘繡還來不及開口，老鬼就嚷了出來：「你們兩個大人怎麼回事？大半夜的不讓孩子們睡覺，還帶到這種地方談這種事情？」
　　
湘繡面對如此難堪景況，自己眼看將從受害者變成加害者，氣得雙手握拳，一雙眼睛只是紅卻不肯讓淚掉下來。我知她既是傷心也是生氣卻不願失態，正打算出面說兩句話緩緩氣氛，土豆卻輕輕拉我臂膀，示意由她處理。我順勢保持沉默坐在一旁當觀眾。說實在，我原也只抱定硬著頭皮上的心態，真要我來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土豆讓染晴和津津帶著孩子們到廚房做點甚麼，喜歡孩子的津津一口答應，染晴卻有些不情願。我知道她想全程參與，不過她一來幫不上忙，二來留在現場讓我有些緊張，是以我也對她努嘴，要她遵從土豆的安排。孩子們離開後，湘繡才與羅曼史攤牌。她說話的速度很慢，口氣很沉，每個字都花費莫大力氣從胸膛深處擠壓出來。她說得不多，不像平常長篇大論，只淡淡的幾句「舊事不論、馬上分手，以後兩人也別見面了。」

牽(4-6)

2009-10-17T07:50:00.000-07:00

【素雨說】

數週後湘繡通知我們，說是約了羅曼史到維尼的酒吧詳談，當然，我也遵照湘繡吩咐約了老鬼與土豆。我猜測老鬼只是陪客，湘繡主要希望土豆在場。津津與染晴不夠冷靜，我不擅言辭，維尼和羅曼史又有交情，通通幫不上她的忙，只有土豆夠沉穩，是談判時的好幫手。
　　
打烊後的酒吧很乾淨，空氣中瀰漫喧嘩過後的氣味，一種無法透過五官捕捉的氣味，彷彿音樂和人聲尚未離開，但眼前偏又靜而昏暗。環形吧檯上擺了幾碟小菜，黑胡椒毛豆、辣拌豬耳朵、花椒小魚乾、乾炒腰果，還有一大盤各色滷味，旁邊擺了數十條剝皮辣椒，和一小鍋冒煙的白稀飯。
　　
稀飯煮得很稠，噗噗噗地冒著氣泡，表面一層澱粉質凝固後的薄膜。在座諸人都嗜辣，只有染晴和老鬼怕辣，貼心的津津知道後便每次都備上一鍋稀飯。一開始我有些不好意思，總覺得染晴給津津添了麻煩，津津卻捂著嘴笑了：「不麻煩，只是一鍋稀飯嘛，況且每次聚會時間都這麼晚，肚子餓的人也可以吃啊。」
　　
染晴一進屋便熟門熟路地到廚房拿了碗筷擺在各人座位上。土豆幫維尼擦酒杯倒酒，一邊看著酒瓶標籤問東問西。老鬼和我幫忙將幾張桌椅推開好讓屋裡顯得寬些，雖然沒有甚麼根據，但總覺「談判」時若屋裡太擠就有種隨時會打起來的意味。
　　
津津陪湘繡坐在吧檯邊角分著喝一瓶雪碧。維尼一邊嘟囔「那是我特地從冰庫拿出來要做調酒的耶」，一邊又轉身進了廚房，想是認命地再去拿一瓶。湘繡伸手往皮包裡掏，津津按住她的手猛搖頭，大概是勸她少抽點。她最近的確抽得太多。我嘆了口氣，不想見到她頹喪的模樣，乾脆走到屋外，伸了幾個懶腰。
　　
羅曼史遲到了。
　　
津津招呼大家先吃先聊，說是「沒必要為那個王八蛋餓肚子」。我拿了一杯威士忌慢慢呷，心裡有些忐忑。談分手的場面不會太好看，況且我們這邊又有衝動的津津和老鬼。我想不出羅曼史會擺出怎樣的姿態，是哭著求原諒，或是耍無賴呢？我咬了口剝皮辣椒，心思不在，渾不覺其辣。

牽(4-5)

2009-10-16T07:05:00.000-07:00

【素雨說】　　

屋裡的湘繡站起身子，我和維尼連忙進屋。津津哭了一夜，兩隻眼睛又紅又腫，嘟著嘴巴坐在地上。染晴不耐熬夜，不知何時已倒在津津腿上睡得很熟，兩手揪住津津襯衫下襬，眉頭緊皺。我對津津抱歉一笑，但他的心思全在湘繡身上，對這等小事全不在意。
　　
「我回房睡一會兒，你們先回去吧，折騰一晚夠累人了。」湘繡說：「我沒事，不必擔心。」
　　
津津將染晴的腦袋輕輕移到地板上，起身摟著湘繡單薄的肩膀：「繡繡，讓我留下來陪妳好不好？」
　　
「真的不用了津津，維尼的酒吧今晚沒你可是會暴動的唷，還是說你們今晚不打算營業了？景氣不好，你們還不趕緊趁週末大撈一筆？」湘繡擠出帶著倦意的笑容，拍拍津津的肩膀：「快回去休息，下午還得準備晚上的食材跟酒呢。我真的沒事，就是有些睏，腦子不清醒，等我睡飽了總會想出辦法。」
　　
「不如我和染晴……。」我話沒說完，就被湘繡不悅地打斷：「不需要！妳自己不睏，也該看看小傢伙累成甚麼德行。她一來就哭個沒完，哭夠了倒頭就睡，根本幫不上忙，留在這裡我還要照顧她，妳帶走我才能好好休息。」
　　
「別瞎操心了，我幾歲的人，又不是會為情自殺的青春期少女。再說，羅曼史也沒那個本事。」湘繡見我們僵在屋裡，遂一手一個將我們往門口推：「我承認我心情不好，所以更需要一個人靜一靜。等我想清楚了，我會約羅曼史出來談，到時一定請你們作陪，這樣總行了吧？」
　　
臨行前，剛睡醒的染晴又哭了一陣，拉著湘繡的手不肯回家，惹得津津眼眶也紅了。湘繡一語不發地扳起臉孔，染晴才不情不願套上鞋子出門，我走在她後面，正準備順手關上大門，湘繡卻拉住我。
　　
「下次……，」她似是躊躇如何措辭而停頓了幾秒：「找老鬼和土豆一起來吧。」
　　
我點點頭，衝動地回身給她一個擁抱，拍拍她的背。「我沒事，真的。」湘繡禮貌回擁我後迅速將我推開，燦然一笑，眼睛有些紅，似是想忍住眼淚的模樣，卻還是嘩啦一下讓淚水流了滿臉。她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抹去，將我推出屋外，我叮嚀她好好睡一覺，她點點頭關上門。我聽到大鎖喀啦喀拉轉動的聲音，才跑向電梯。
　　
走進電梯，沒人說話。還太早，大樓裡只有住客們睡得熟透、隱約的鼻息。
　　
「放心吧。」維尼忽然開口，眼睛卻沒望向任何人：「她可是李湘繡。」我疲憊地點點頭，這才想到，湘繡的屋和以往不同，裝潢改了隔間也變了，雖說慣例是她俐落的風格，卻更女孩子氣了。是為了與羅曼史同住才重新裝潢嗎？我搖搖頭，湘繡對她太好了，這傢伙為什麼不好好珍惜？

牽(4-4)

2009-10-15T04:38:00.001-07:00

【素雨說】

維尼看我一眼，眼光很深，卻沒說甚麼，只將菸捲舉到嘴邊，深深吸了一口，臉上滿是疲態，考慮再三才又開口：「羅曼史這人我很清楚，她從不願傷害任何人，事情演變至此，一定是她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了。怪只怪她年輕，處理事情的方式不妥，終於還是……。」大概是想不出形容詞，維尼將最後幾個字咬在嘴裡，沒說出口。
　　
我們都明白羅曼史和湘繡之間是不可能了，卻不知如何收場。羅曼史不但傷了湘繡的感情，更傷了湘繡的尊嚴，她甚至連讓湘繡大發場脾氣的機會都奪去。若她外遇對象是個年輕貌美的小騷貨，湘繡還能痛快大鬧讓羅曼史身敗名裂永無翻身之日。但偏偏羅曼史拿了錢不是吃喝嫖賭風流快活，而是讓孩子們繳學費、吃午餐、買文具，這叫湘繡的火怎麼發？
　　
我想像在客廳裡平靜抽菸的湘繡心裡該是多麼煎熬與不甘心，卻只能憋著。吞了一座火山，嗆得頂上生煙還在旁人跟前故作鎮定，也只有湘繡做得到。
　　
太陽已露出半個額頭，天光透過玻璃門照亮屋裡。我回頭看著屋裡的三人，津津和染晴已停止哭泣，只用憂慮的眼光望著湘繡。湘繡還保持相同姿勢，手裡的煙和面前的酒都不見了，也好，這夜她實在抽得太多也喝得太多了。染晴對我努努嘴巴，露出驚慌的神情，我想她一定很心痛，我也是。
　　
看著一夜未眠、神情憔悴的湘繡，就像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玩具被外人粗魯地扯斷手臂丟棄於地賤踏。但我們唯一能做的只有靜靜陪在湘繡身邊。痊癒得靠她自己。我們只能靜靜陪她等待黎明，靜靜陪她等待她決定的結局降臨。
　　
城市漸漸清醒，我才發現露臺擺著幾盆雛菊，在矮小的枝葉上綻放，間或點綴幾顆雪白的花苞，盆邊落有細長的花瓣。想是湘繡用以打發閒暇而栽。雛菊的花瓣沾著點點露珠，土壤也透著些濕，這台北總不放過任何機會釋放它的淚水。
　　
我有些訝異湘繡挑選雛菊做為自己的寵物，在我心中，她更適合紅色的玫瑰、扶桑這類熱情搶眼的花卉。我想像卸妝後的湘繡穿著孩子氣的棉質睡衣，細心為每一盆花淋上適量水份與肥料，叮嚀他們努力生長開出嬌憨的花朵。
　　
但怎會是雛菊？
　　
維尼順著我眼光望向幾盆無辜的花草，若有所思：「平凡的人渴望不平凡，不平凡的人渴望平凡。」他笑了笑：「人心就是這麼不滿足。」

牽(4-3)

2009-10-14T04:28:00.000-07:00

【素雨說】　　

羅曼史搬離湘繡家後，為支付房租便到鄰近的的小酒廠打工。命數使然，她因此愛上酒廠生產線上一個新來的女同事。這個女人叫做帆帆，年近四十，結婚多年，還有三個孩子，丈夫是不務正業的小流氓爛賭鬼，沒拿錢過回家，還經常將家裡的現金洗劫一空，拿不到錢時便打老婆孩子出氣。帆帆為了孩子們的學費與生活費已是做得死去活來，又得應付丈夫三不五時伸手要錢，只好四處兼差，也才因此認識了羅曼史。
　　
羅曼史為帆帆神魂顛倒，自與她交往起便出錢出力，更別提每隔幾日就陪著帆帆挨暴力老公的拳頭，工作所得以及從湘繡處千辛萬苦周轉而來的錢也都奉獻給這位受虐婦女。如此悲慘而見不得光的愛情吸引著生性浪漫的羅曼史，越是痛楚她越是不可自拔，陪著帆帆挨過幾次打後，她更是深陷其中。帆帆家中孩子的學費、午餐費、生活費，老公的零用錢、賭債，家裡的水費、電費、菜錢，若非羅曼史定期奉獻早就通通唱了空城計。
　　
要說帆帆身上有甚麼湘繡比不上的特質，還真找不出來。她身材瘦小、個性怯懦、面容平庸、年近四十，只有小學畢業，說話扭扭捏捏，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清楚。所謂的真愛大概便是如此吧？但難道就只因為帆帆是個生活弱勢者，湘繡就必須自認倒楣？
　　
「妳現在打算怎麼辦？妳女朋友那邊總不可能瞞一輩子。」小育當時還不知道羅曼史的女朋友便是湘繡，曾擔心地問過羅曼史。
　　
「我不知道……但我反正已經對不起一個女人了，不能再對不起另外一個。」羅曼史的回答很微妙也很實際：「我現在也還不能和我女朋友分手……我跟帆帆都需要『她』。」
　　
我嘆了口氣，羅曼史啊羅曼史，妳的算盤打得真精。
　　
維尼苦笑著抓抓鼻子，對這點也十分不痛快：「她真不了解湘繡，就算分手了，只要她開口，湘繡還是會借她錢的嘛。要不，我也會借她啊，她這樣好像湘繡是個花錢買感情的傻瓜，湘繡那麼驕傲的人，怎麼嚥得下這口氣？拖拖拉拉到最後大家臉上都難看，何必呢？」
　　
「羅曼史大概知道自己還不起，所以才千方百計拖延吧，畢竟，分手之後就得明算帳了啊。」我就事論事地下了一個結論：「湘繡從小就是別人追逐的對象，哪還需要花錢買感情。誰希罕她羅曼史呀？她不要就算了，多的是人排隊……。」我忽然感到詞窮，彷彿被自己打了一巴掌。

牽(4-2)

2009-10-13T04:41:00.000-07:00

【素雨說】　　

維尼大概見不得哭泣的場面，一個人躲在陽台抽菸。我想湘繡是不會開口了，津津只顧著哭，大概也沒力氣和我詳談，想知道前因後果只能問維尼，便往陽台走去，邊走還聽見津津哭啞的嗓子抽抽噎噎地說：「繡繡，如果妳真的不哭，罵我出氣也好呀，罵一罵會舒服些，是我不好，是我無聊，是我神經病，沒事把那個王八蛋介紹給妳，害得妳……。」
　　
我關上陽台門，將所有的騷動關在屋裡，眼前只剩黎明前安靜的夜空和維尼嘴上菸捲的火光。乾淨的空氣送來幾陣舒爽的風，今天該是個好天氣，我想著。幾隻麻雀在樹梢啁啾，真勤勞，天都還沒亮呢。
　　
「怎麼回事？羅曼史到底幹了甚麼好事？」我將手肘靠在陽台矮牆上，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氣，難得，台北也有如此沉澱的時候。「津津說話大概只有你聽得懂，我可完全搞不清楚。還有，哭的人怎麼會是津津？」
　　
維尼呵呵一笑，隨即又皺起眉頭：「妳知道小育吧？」
　　
我點點頭：「見過幾次，是湘繡的同事。」

　　

這日是小育生日，一行人帶了蛋糕到湘繡家開派對。酒喝過幾輪後人人醉意上湧膽子也大了，說是要惡整壽星，協商輪流上陣灌醉小育，起鬨著說「酒罈子轉世也要把她灌倒」。小育酒量本來就差，喝了三杯就說肚裡發毛、想吐，小育的男人阿國心疼女友，幫著東擋一杯、西擋一杯，半個小時連灌了十來杯，杯杯見底，沒兩下就醉成爛毛蟲，吐得五臟六腑都乾乾淨淨。
　　
這時倒換小育心疼了，將阿國扶進洗手間後揪著臉拜託湘繡擋住那群爛酒鬼，順便叫部計程車。「不是我們倆玩不起，實在是阿國再喝就要出人命了。」她說。湘繡想玩笑開到這裡已經夠了，再多恐怕傷感情，乾脆做個順水人情宣布派對就此解散。其餘人等各自回家，津津和維尼留在樓上善後，湘繡則打電話招來無線電計程車，還親自送這對苦命鴛鴦下樓等車。
　　
阿國不擅飲酒，一口氣被灌了十數杯早就不支躺在路邊呼呼大睡。小育雖說也有些站不住腳，意識還算清楚，便跟湘繡站在路邊抽菸聊天。大概酒喝多了也就管不住嘴，抽著聊著，心肝肺裡的秘密就全掏出來了。兩人話題繞來彎去，這才發現小育竟是羅曼史的老同學，幾條線牽牽連連，羅曼史的醜事也就一五一十串上，瞞不住了。
　　
羅曼史果然出軌了，外遇的對象卻是個有夫之婦。

牽(4-1)

2009-10-12T06:09:00.001-07:00

【素雨說】　　

凌晨三點半，我和染晴好夢正酣，電話響了。染晴睡得不醒人事，我只好越過她的身子把電話接起來。電話那頭是醉得口齒不清的津津，大概喝了不少，嗲氣一掃而空，連招呼也沒打，一接通就直著脖子對我吼：「穿幫啦！羅曼史那個王八蛋一定會下十八層地獄！」
　　
我簡單聽了一會兒便把染晴搖醒，將電話交給她後自顧起床洗臉換衣準備出門。染晴囉囉嗦嗦地和津津談了好一會兒才掛上電話，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問我:「怎麼了？」我說湘繡和羅曼史玩完了，津津留在湘繡家陪她，維尼趕回酒吧拿食物和酒。染晴望著我，又問：「妳在幹嘛？」我回望她，沒說話。染晴呆了幾秒，才恍然大悟地說：「啊，對喔，我們也要去。」旋即起身盥洗。
　　
雖已入夏，夜色未褪時飽含水氣的空氣畢竟還是有些涼，我先下樓牽車，又上樓吩咐染晴多帶兩件外套。戴上安全帽前她有些猶豫：「要通知老鬼和豆姊嗎？」我看看手錶，還不到五點，雖說明天放假，這個時間擾人清夢總是不好，再說老鬼、土豆與湘繡的交情不深，湘繡這麼狼狽的時刻未必想見她們。想了想，我說：「我看不必，我們先過去看看情形再說。」
　　
我們到達時維尼已擺滿一桌小菜，還開了一支紅酒，他告訴我們冰箱裡還冰著三支，看來是打定了主意，必要的時候寧可把湘繡灌醉也不讓她醒著胡思亂想。湘繡一臉殘妝，卻並沒有淚痕，黑色薄紗長洋裝皺得厲害，抱著膝蓋蜷在茶几和沙發中間抽菸，面前的煙灰缸滿滿都是扭斷的菸屁股，怕不有十來根。
　　
「妳們怎麼也來啦？坐啊，維尼帶了不少好東西。」湘繡像平常一樣招呼我們，倒是津津在一旁哭得唏哩嘩啦：「繡繡，妳哭嘛，妳幹嘛不哭？別老是甚麼事情都忍在心裡，傷身呀。」
　　
湘繡淺淺一笑，那笑比哭還難看，像嘲弄又像了無生趣。染晴上前坐到湘繡身邊，剛喊了聲「繡姊」，就和津津哭成一團。我見了又急又好笑，這兩個傢伙哪是來解決事情，根本是來添麻煩。我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眼前兩位就哭得梨花帶雨，反倒湘繡沒事人一樣抽菸喝酒，卻是一口菜也沒夾。我有些後悔沒通知老鬼和土豆，老鬼也罷了，土豆卻是個最冷靜的角色，這種場合她遠比只會哭的津津和染晴有用多了。

牽(3-9)

2009-10-11T08:41:00.000-07:00

【湘繡說】　　

維尼露出為難的表情，舉起面前的杯子對我說：「湘繡，對不起，我不知道她是這樣的人。」我笑著揮揮手：「算啦，只能怪我自己罷啦，學長如果真想幫我，下次她來上班時幫我罵她兩句好了。」
　　
維尼放下杯子，看看津津又看看我，半天才困難地說：「其實，羅曼史已經好幾個星期沒來上班了。」我睜大眼睛瞪著維尼，有些下不了台。「繡繡，這樣妳還不管就不是寬容，而是放任了！」津津氣急敗壞地說：「妳是不是也想放棄這段感情了？」
　　
我停了半晌，才輕輕地說：「她若不想騙我，就不需要我『管』；她若有心騙我，就算我揭穿她一個謊言，她也會編出第二個。我想關鍵應該不是我『要不要管』或『如何管』，而是她『要不要說謊』、『說甚麼謊』、『說幾個謊』，一切都是她的選擇，與我無關。我不會干涉，也無法干涉。」我坦然地直視眾人：「我絕不勉強別人，也不稀罕任何人勉強自己。」
　　
素雨嘆了口氣，深得像將一把憂鬱的稻草塞進我心口，讓我有些呼吸困難。染晴問她怎麼了，她說：「這傢伙就是這樣，傻氣兮兮，連談戀愛都那麼驕傲，寧可寂寞也不要半絲勉為其難。」素雨轉向我說：「妳這樣只會吃大虧。」
　　
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們，容忍羅曼史的隱瞞，不是為了等待她的改變，而是為了保全我自己的退路。「喝酒吧。」我強笑著說：「哪裡來那麼多廢話？」

　　

明知參雜謊言卻不去拆穿的日子還算平靜，羅曼史兩三星期出現一次，一見面就問我借錢。數量不多，我也就不去記帳，反正金額總還在我的能力範圍內，她說多少就多少吧，要還不還也隨便她了。連我自己也不明白這樣的放任是因為太愛羅曼史還是不夠愛羅曼史？我知道有些人的愛是徹底控制，但我沒想過愛也可以是徹底的放任，偶爾，我會同情羅曼史，我想任何人在絕對的自由裡都會遺失被愛的自信。但說來說去，畢竟是她先讓我感到心寒。
　　
那日，我臨時接待一群朋友到家裡喝酒，素雨和染晴有事不克前來，老鬼要加班，老鬼不來，土豆也就不來了。適逢維尼的酒吧公休，維尼和津津倒是很早就到了。事情一揭穿，津津就迫不急待給素雨打了電話。我看看牆上的壁鐘，凌晨三點半，睡夢中被吵醒的素雨肯定氣瘋了。
　　
但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牽(3-8)

2009-10-11T08:36:00.000-07:00

【湘繡說】　　

連幾次聚會我都孤身赴約，津津忍不住開口問了。反正在座沒有外人，我便和盤托出。大夥兒聽了都沒說話，只一昧咀嚼食物，維尼氣得臉色發青，素雨更是沉下了一張臉。老鬼一貫嘻皮笑臉，倒是坐在我身邊的土豆體貼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搖搖頭示意我沒事，夾了一箸鹹炒韭黃，配著啤酒灌下去。半晌之後，津津說：「繡繡，不是我多嘴裝懂，但是男人女人都一樣，寵不得，用繩子綁在腰上都不見得會乖，何況妳這樣放牛吃草，要知道狐狸精搶人可不會先和妳打聲招呼。」
　　
津津一邊說一邊拿眼角瞟素雨。我先是噗哧一聲笑出來，卻又有些擔心他抖出甚麼不該說的話，連忙乾咳幾聲，示意他閉嘴。染晴已察覺不對，頻頻追問：「甚麼意思？」我連忙亡羊補牢：「津津只是想順便提醒妳管好素雨。」素雨有些惱津津，回瞪他一眼，津津毫不在乎地聳聳肩，朝她做了個鬼臉，又回頭來勸說我。
　　
津津雖是男人，直覺卻比女人強烈，看事情的角度也很犀利。他說的話我都明白，但我寧可保持被動，讓羅曼史自己決定下一步要踏往何方。我不喜歡別人管我，也懶怠約束別人，世上有誰真能規範另外一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理由，要長久相處，能做的只有裝傻和體諒，再者，自尊也不容許我開口要求別人為我改變，因為我也絕不願為任何人改變。如果已經沒有愛的感覺，好聚好散是我唯一的要求，再說事情也許並沒有津津說得那麼糟呢，無益的多疑又有何用？
　　
津津還努力說服我將羅曼史拖到酒吧或乾脆讓維尼出面幫我談判，我抽著菸，良久，才吐出一句：「我不喜歡查勤式的愛情，對我而言，信任就是強烈風格的浪漫。」
　　
「好啊！」一直沒說話的老鬼用力拍了一下手掌，發出驚人的聲響：「多麼鏗鏘有力！今晚我們都該為這句話好好慶祝，為湘繡的透徹慶祝，為勘不破的愛情乾杯！」她才說完，大夥兒就笑成一團，津津推了維尼一把：「還不都是你，說那傢伙多好多好肯定能讓繡繡幸福，現在弄成這樣！你是老闆兼媒人，就不能說她兩句嗎？」

牽(3-7)

2009-10-08T07:50:00.000-07:00

【湘繡說】　　

日子是淡淡的甜，沒大風大浪卻也沒好山好水，像駛著小舟在平靜的溪裡漂，迎著軟軟吹來的風。兩岸有蟲鳴、有鳥叫、有樹葉彼此摩擦的聲音，我們不知將去向何方，卻也並不感到恐懼，是一種舒服到近似迷幻的感覺。大概，是因為並不孤單吧。我當然希望日子可以一直這麼舒服過下去，有朋友，有情人，還有感覺滿足的生活。但是不到三個月，我就發現羅曼史與我之間一個足以扼殺感情的危機：錢。
　　
羅曼史工作不穩定，也沒有儲蓄習慣，打工的錢恰好夠她生活開支，偶爾若需額外添購物品，總得我幫忙支付帳單。我不喜歡挑三揀四計較，乾脆要她搬到我的住處，她省房租，生活費也歸我，她的手頭寬裕了，自然不必三天兩頭向我借錢。
　　
新裝潢好的公寓還沒準備好迎接新主人，有許多地方並不適合兩人同住，但羅曼史不願我為她多所花費，說將就著住可以了，因此我們只添購了一只椅子放在廚房吧檯邊。本來我想再買一隻短背高腳椅，奈何羅曼史太高，只好退而求其次，選個較矮的單腳椅。她不打工、我不加班的夜裡，兩人坐在吧檯邊，開盞小燈對酌，有種平凡的浪漫。偶爾我們會在家裡宴請幾個好友，不快樂的事情好像從沒發生過一樣。
　　
我不記得事情變調的確切日期，大概，是從羅曼史堅持搬出我的公寓後開始。她說兩人上下班時間不同，作息無法配合住在一起只會打擾對方，不如分開住再另找時間相聚。這種「質比量重要」的理論聽來似是而非，實是破綻連連，她搬來與我同住半年多，從來也沒抱怨我擾了她的睡眠，而她進出屋子輕手輕腳，更是從沒吵醒過我，何來打擾之說。但我讓她搬進我的公寓本意是為了幫她省錢，若她想擁有獨立空間，我也只能尊重，沒多問便幫她另找房子，擇日為她遷出。
　　
羅曼史搬走後形同半失蹤，事後回想，大概是因為我拒絕為她支付新住處的房租，她不得不多兼幾份差的緣故，有時候竟忙得連我都找不到她。剛開始我不高興，吵了幾次也不見改善，我決定給彼此冷靜的空間。感情是這樣的：要留，拿棍子也趕不走。要走，跪下來也留不住。我李湘繡還不到為愛失去風度的地步。

牽(3-6)

2009-10-08T07:38:00.000-07:00

那次之後，羅曼史總恰好在聚會的日子當班，鐵門拉下後也不肯離去。反正她話少，多她沒感覺，少她也無所謂，久了，大夥兒好像也習慣她的出現。她喜歡守在角落，眼神隨我轉動，有幾次我喝得爛醉，維尼便讓她送我回家。津津說素雨一開始反對，說是怕我吃虧，維尼一句「不讓羅曼史送，難道妳要送？」就頂得她啞口無言。我知道素雨與我分手一事惹得維尼很不高興，但如此這般爭執不像他的作風，我想多半也是因為喝得半醉了。
　　「他們說這些話也不怕小晴聽了不高興。」我說。「那時小晴還在屋裡，沒聽到。」津津說：「妳別老是擔心別人，擔心妳自己吧。妳對羅曼史到底是甚麼想法？」我說我感覺心裡有股小小的騷動，像誰打開了某個開關，於是自與素雨分手後便閉合的心臟又開始噗通噗通跳動，將血液輸送到身體各處，讓我知道自己是活的熱的。這樣很好哇，津津說。我皺著眉頭：「但卻沒有以前戀愛時那種心跳的感覺。」
　　
「繡繡，愛有很多種。」津津說：「我不是要妳給羅曼史機會，我是要妳給自己機會。」
　　
後來，我開始與羅曼史開始單獨約會，我倆的交往像黃昏飛行的蝙蝠群，無聲搧動翅膀，低調。那天羅曼史沒班，我卻決定讓她牽著我的手同進酒吧參加聚會，我們遲了，該來的人都已就定位，我們的出場也就份外顯眼。
　　
津津第一個看到我們，將他的男人嗓子壓扁、嗲聲嗲氣地尖叫，戲劇化的十隻指頭掩住嘴巴，哭得連眼妝都花了，引得其他人也朝我們望來。維尼哈哈大笑，難掩滿心得意，轉身進屋把他珍藏的一支紅酒挖了出來。染晴最高興，頻說「妳們怎麼都偷偷來」。羅曼史一貫沉默，我則說，還不是為了報復眾人一開始未經我同意便將羅曼史推給我，我要讓他們有回過神來大事已定的遺憾。
　　
土豆端起酒杯對我淡淡一笑，我也回以一笑，心情複雜，既像高興，又像鬆了口氣，還有著不能否認、淡淡的失落與恐懼。維尼望向我，又望向素雨，神情帶著觀察，他最清楚我們倆分手後略帶凍結的關係，感情上維尼比津津寬容些，因此雖說對素雨也不甚諒解，卻也非全然的怒意。撮合我與羅曼史，對津津來說是對素雨的示威（湘繡可不是沒人要呢），對維尼來說卻是對素雨的解套，唯有我與素雨都找到新的伴侶，才有回復以往信任的可能。
　　
我總算將目光投向素雨，她噘著嘴，不自在地四處張望。我對她眨了兩眨眼睛，笑了。她張開嘴巴卻沒說話。我走到她與染晴身邊，將染晴的手珍而重之遞到她手裡。染晴羞得咯咯直笑，我卻有將哭的衝動。素雨用另外一隻手反握我，於是我想，我們都放下了。她的慚愧，我的不捨，都該放下了。羅曼史走到我身邊，攬著我回到座位，我吶吶地想說些甚麼，她卻拍拍我的頭說：「我明白。」明白甚麼呢，這個傻瓜，每次都只有這句。我卻忍不住笑了。

牽(3-5)

2009-10-08T07:33:00.000-07:00

【湘繡說】　　

我只在派對上見過羅曼史一次，坦白說，不太記得她的長相，只記得她特殊的名字。「相親」聚會那日算是第二次見她，這才發現她個子很高，只矮了維尼一個頭。這麼多年後羅曼史還眷著我，著實令我意外，而在這種場合重逢也令我有些發窘。席間染晴、土豆和老鬼不知事情來龍去脈，對親臨「相親現場」十分興奮，染晴孩子氣重，在一旁猛拍手，兩隻眼睛亮晶晶的。素雨坐在染情身邊，我卻不敢看她的表情，為什麼？我也不知道。
　　
津津擔當紅娘的角色，自以為不著痕跡地穿針引線，一會兒說我好，一會兒說羅曼史好，一會兒又說我們搭起來會更好。素雨只顧著和維尼抽菸，染晴卻和老鬼在一旁瞎起鬨，一邊鼓掌一邊喊「在一起！在一起！」一臉恨不能即刻把我和羅曼史送進洞房的模樣。維尼抽完菸，便進進出出幫我們添酒上菜，怎麼看也不像介紹人，更像個局外人。
　　
我細細端詳羅曼史，略瘦，發亮的黑髮紮在腦後，齊眉的劉海梳成一片斜攏鬢邊。左耳一顆扣子大的環墜鑲著光彩深沉的黑寶石。我沒見過比羅曼史更適合、更喜愛、更肆無忌憚將自己埋進黑裡的女人，似乎，只要靠近她身周數尺，所有的聲音與光線也將被吸進她所代表的黑洞。驕傲的羅曼史遇上更驕傲的我，就像月亮離不開地球。但這真是愛嗎？我懷疑。這或許只是追逐的本能。
　　
若每個人都得選擇一個顏色代表自己，那麼羅曼史肯定是黑色了，但其他人呢？素雨是晴天亮眼的寶藍色，染晴是波斯菊稚嫩的淡紫色，津津是葵花燦爛的橘紅色，維尼是旭日溫暖的明黃色，老鬼肯定是火焰般囂張的大紅色，土豆則是玫瑰花高貴的粉紅色。那我呢？我伸出叉子撥弄碗裡的毛豆，我會甚麼顏色？我想了半天，想不出，我想，我大概是透明的吧。
　　
我對羅曼史的追求不置可否，既不特別高興，也不特別討厭，有個人愛著自己畢竟還是一件快樂的事情，雖然，這快樂讓理智箍著，再也發不出義無反顧的嘶吼。我想是我老了，不願、也無能奮不顧身。慢慢來吧，我對羅曼史說，愛情像花園，一開始得慢慢澆灌，雖然會荒蕪三個季節，但花季到了還是會開出滿地的花。羅曼史說她明白。明白甚麼呢，我笑了，這傢伙就是話少，幾棍子打不出一句話，沒情沒趣。但我明白自己正隱隱被這種耿直打動，或許這樣的人更適合一起生活吧。

牽(3-4)

2009-10-08T07:32:00.000-07:00

【湘繡說】

羅曼史是業餘酒保，在維尼的酒吧打工已經四五年。第一次見她是我大學畢業時，素雨在酒吧幫我辦了一場生日派對，席間安插一場花式調酒的表演，維尼便拜託羅曼史幫忙。表演很成功，引得全場喝采不斷，我切完蛋糕後趁其他人自顧玩鬧時請維尼為我引見羅曼史，想親口向她道聲謝。羅曼史中規中矩地與我握手，簡單說了句：「我是羅曼史。」我以為是暱稱，開玩笑地問她「取這個名字是因為喜歡看言情小說嗎？」羅曼史二話不說拿出身份證，粉紅色的身分證上端端正正寫著「羅曼史」三個字，讓我笑岔了氣，算是生日派對上的小插曲，過後我也就忘了。
　　
派對結束後幾個星期，維尼苦著臉來找我。他說有個忙非要我幫不可。開始他還拐彎抹角，說是因為大環境不景氣，酒吧況不如前，幾個月前他便忍痛辭退兩個正職酒保，只留羅曼史一週幫忙三天，維尼自己則重操舊業，老闆兼顧吧檯，外場送餐的部分就交給津津。我聽得莫名其妙，酒吧我又沒入股，何必向我解釋這些。維尼最後才吞吞吐吐地說，原本掐得剛好的工作分配最近開始出現問題，主要是因為羅曼史時常纏著他打探我的消息。
　　維尼既怕洩漏太多會惹我不快，又怕甚麼都不說會影響羅曼史的工作效率，只好處處躲著她，將所有的事情通通交給津津，惹得津津大發雷霆，要他盡快解決。維尼是個老好人，總想事事兩全其美，雖然不明白羅曼史為何對羅敷有夫的我不死心，卻也不忍直接拒絕，最後只能異想天開地把問題丟給我。
　　我見多了不請自來又驅之不去的蒼蠅老鼠，早練得銅皮鐵骨，對我而言大部分的追求者都是昧於外表的俗人，所謂的一見鍾情是個笑話，說穿了只是愛上美麗的外表而不是真實的我。美麗是我身上最不持久的特質，我追求的是更難捉摸的性格吻合性，而這，可不是第一眼就能確定的事情。我告訴維尼，對付這種人唯一的方法就是沒反應，因為即使是不留情面的拒絕，對某些人來說也是一種回應。
　　總歸一句話，我懶得管，我唯一能做是冷若冰霜。我說，學長，你也該拿出點老闆派頭來，別把自己員工的問題丟給我。維尼碰了一鼻子灰，自知無理，只好黯然離開，我忍笑送他一程，又接了津津幾通抱怨電話，久了，他們沒再提，我也就把這事丟到一邊。沒料幾年過去，維尼還惦在心上，一見我單身就把羅曼史拖到我跟前。

牽(3-3)

2009-10-08T07:30:00.000-07:00

【湘繡說】　　

我回台灣以後，大夥兒便照著以前的習慣，每隔幾星期的週末在維尼的酒吧打烊後聚會。比起從前，聚會成員多了幾個。以往就我與素雨、維尼與津津四人，後來多了一個染晴，染晴又帶了她的同事土豆，土豆又帶了她的另一半，老鬼，於是這聚會便熱鬧了起來，席間關係錯縱複雜，有女人和女人的愛情、友情，男人和男人的愛情，男人和女人的友情，就是少了男人和女人的愛情，男人和男人的友情，說穿了，就是少了一個男人。津津開玩笑地說：「看是妳們去帶個『男朋友』回來，還是我們去帶個『男的朋友』回來，這樣我們這兒的『兩性關係』就齊了。」維尼聽了不太高興，那天的氣氛就有點僵。同性戀情侶之間的不安某部分來自異性，挺有趣。
　　
圍著吧檯聊天打屁，配啤酒，吃津津自製的涼拌菜。偶爾品幾杯維尼貢獻的新酒，給點意見，或拆幾包誰出國帶來的零食，素不相識的幾個朋友，久而久之也有了某種新的默契。
　　
染晴顯然不清楚我和素雨的關係。津津說，素雨暗地拜託他與維尼別說破，大概是怕引起非必要的事端。「女孩子就是愛吃醋嘛。」津津得意洋洋地下了一個結論。「是，女孩子愛吃醋，你們男生都不愛吃醋，所以店裡那些客人對你毛手毛腳的時候維尼都不吃醋。有人坐在吧檯對維尼拋媚眼的時候你也不吃醋。」我軟綿綿地把津津的話頂回去。這傢伙不知道怎麼回事，對女人的偏見很深，常常發表一些連我都看不過眼的謬論。津津聳聳肩，一點兒也沒把我的怒意放在心上，倒是不死心地又問了一句：「妳不氣小雨隱瞞妳們的關係啊？」
　　
換我聳聳肩，不知道怎麼回答，乾脆就不回答了。我對素雨要怎麼解讀或解釋我與她的關係並沒有太多意見，「過去的關係」本就該留在「過去」，不該帶到「現在」，我們都有各自的日子要過，如果「過去的關係」會成為對方追求「現在的幸福」的絆腳石，那麼讓它變成「沒有關係」或許是不錯的選擇。
　　
津津說，維尼想幫我介紹對象。「給小雨一點顏色瞧瞧！」他說。我不置可否，反正我雖然不急著找新對象，但也沒特別想保持單身，如果有機會，多認識點人也不錯。再者，津津和維尼也不是會因為我說「不」就作罷的人。他們這些年習慣以哥哥的姿態管束我，我早已習慣不與他們爭辯，逆來順受裝聾作啞才是最輕鬆的作法。
　　
維尼的動作很快，隔次的聚會便邀了羅曼史前來，頗有種強迫相親的意味。

牽(3-2)

2009-10-08T07:28:00.000-07:00

【湘繡說】　　

前後折騰了三個月，我家終於煥然一新。這是我的家，我一個人的家，我一個人生活的家。開門進了玄關，右邊是米色鞋櫃，擺滿我的高跟鞋，左邊是上寬下窄的圓筒傘架和頂著兩盆萬年青的隔板。客廳只有一條短沙發和一張單人搖椅，而我又另買了一盞新立燈。臥室裡是普通尺寸的雙人床，恰好可以躺進一個睡相不好的我。另一個房放了書和電腦，我還讓師傅幫我做了三層拖拉式的書櫃，正對旭日東昇的窗，曬得每本書乾爽脆俐，翻起來啪啪作響。
　　
以往素雨與我習慣各擁一間書房，她走了，屋裡少隔一個房間，多出來的空間就給了廚房和陽台。我在廚房與餐廳間設了小型吧檯和酒櫃，又買了一張短背式的高腳椅，從半開放的餐廳可以直接遙控客廳的音響，於是夜裡我可以選擇坐在吧檯邊飲酒聽音樂，也可以窩在客廳看書。
　　
這是為單身女子打造的公寓單位，沒有特別繁複的設計，全然遷就我的習慣與喜好，於是玄關左邊的牆上與我肩膀同高處有個掛鑰匙的隱勾，臥室與客廳之間裝了不透明的白色捲簾，而洗手間，變魔術似的藏在幾個房間轉角，就像不存在。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淒涼也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太久沒有一個人度過深夜的寧靜，我像被豢養的家貓終於鼓起勇氣在夜裡離家出走，一腳踏進黑裡才漸漸想起流浪時的種種，卻並不驚慌，而是懷念。我遺失了一種叫做幸福的感覺，幸好找回另一種叫做自由的悠閒。維尼說我逞強，津津罵我倔強，而素雨每次見我總一臉沉痛的愧疚。真是好笑，我若沒辦法面對這些我就不會回來，但怎麼連素雨也不懂。
　　
或者她是被自己的情緒蒙蔽了眼睛了吧。
　　
我喜歡染晴，一開始只是因為我看得出素雨很喜歡她。這叫甚麼？愛屋及烏吧。後來卻是漸漸被她的個性吸引了，這女孩子很可愛，難怪素雨選了她。津津以為我不知道，氣呼呼地告訴我：「她們在妳與小雨分手前就搞上啦！」我說我知道，但時間點又有甚麼意義？我明白素雨，她絕不可能出於惡意腳踏兩船，劈腿也許只是因為來不及釐清我們的關係，而染晴又實在太可愛了吧。
　　
這樣也沒甚麼不好，我說。津津氣得跳腳：「怎麼會沒甚麼不好？妳現在這樣還沒甚麼不好？」我說，我喜歡看到別人幸福的樣子。津津罵我傻瓜，我才覺得他是傻瓜，老是為了別人的事情乾著急。

牽(3-1)

2009-10-08T07:27:00.000-07:00

【湘繡說】　　

一回台灣我就讓津津幫我找了清潔公司把素雨留在屋裡的氣味全清了。她躺過的懶骨頭、睡過的床、用過的杯子、坐過的椅墊，全扔了。清潔公司派來三個阿姨，花了一星期還整理不完，我乾脆告訴她們，看得見的東西都丟掉，整屋給我清空就對了。年紀最大的那位阿姨問我：「李小姐，這些傢具家電都還很新，妳確定都不要了嗎？」我說都不要了，如果她們要可以全部帶走，看是自用還是賣掉都沒關係。三個阿姨驚喜交加，分贓似把一屋子東西搬空，大概為了表達對我的感謝，打掃得格外賣力，把只剩櫃子和牆壁的屋子刷洗得閃閃發亮。
　　
打掃完那夜，我坐在空曠的屋裡環顧，忍不住笑了出來，現在我可真是「家徒四壁」了。電視櫃裡沒有電視也沒有酒，該是沙發的地方空了，該是餐桌的地方空了，該是床的地方空了，我甚至連水晶燈也讓她們拆了帶走。整個家只剩我、兩大箱行李和一盞立燈。
　　
滿屋子回憶都扔了，就是這把立燈扔不去。這立燈，還是當年我纏著素雨陪我到南昌街扛回來的。那天出門時天氣很晴，回家的路上卻下起大雨，我們沒帶傘，一路笑鬧著跑回家，大概便是因為淋雨受涼，素雨隔天便病了，我覺得愧疚，她卻說：「妳難得任性，我不能不依妳啊。」聽得我又甜又酸，又感動，又害羞。
　　
一時衝動留下立燈，反而讓我傷腦筋起來，放在家裡嫌礙眼，要丟嘛又不捨得，煩惱了幾日，我乾脆迫著津津讓我把立燈送到他和維尼家的客房，反正，就當送進了倉庫，埋起一段回憶吧。
　　
清空了屋子我嫌不夠，又請了泥水師傅來把牆都敲了，壁櫃櫥櫃衣櫃通通拿掉，格間乾坤大挪移，牆壁重新抹過粉刷，換上素雨絕對不會喜歡的淺粉色，連垃圾桶和曬衣繩都扔了。有些耳背的老泥水師傅人好，扯著嗓門告訴我陽台的排水孔已經做死，洗手台敲掉也只能在同一個地方重做，不划算。我想也不想便說：「沒關係，敲掉吧，我就是要重做一個。」

牽(2-10)

2009-10-08T07:20:00.001-07:00

【素雨說】　　

再見湘繡已是我們分手一年之後。維尼那天與酒廠談代理權走不開身，津津便問我能否陪他同去接機。我答應了，卻不知該否帶上染晴，津津說：「當然要，否則妳事後如何對小晴解釋？」我說我怕湘繡見了染晴尷尬，津津「哼」一聲，說：「繡繡才不像妳這麼小心眼。」
　　
我與津津商量：「是不是應該向染晴坦白湘繡是我的前女友，而她則是介入我們之間的第三者？」津津氣得口水亂噴：「妳瘋啦？乾脆直接在小晴脖子上掛寫著『狐狸精』的牌子好啦！這件事情從頭到尾都是妳的錯，憑甚麼要小晴和繡繡承擔？妳給我把話吞進去，一輩子都不准說！」向來持重的維尼更是反對，結論下得語重心長：「素雨，妳別怪我自私，但這事說不得。我只怕妳把話說開了，大夥兒變得尷尬，我們這幾個朋友也就散了。」
　　
我只好瞞著染晴，說湘繡是「我同鄉好友，同一所大學的學姊，交情不同於別人。」染晴耿直，照單全收地信了。出發前她格外興奮，畢竟她早由津津處耳聞這位「美麗、豪爽、十項全能又溫柔體貼的姊姊」諸多傳奇故事，好不容易能一睹廬山真面目，高興得整夜沒睡，早早便起床梳妝打扮。我看她嘴哼小曲興高采烈，心裡十分不安，不知道自己的處理方式到底對不對。
　　
我們在機場多等了兩個小時才等到湘繡，她說是飛機誤點，又不小心在入關的時候迷了路。她很瘦，有些曬黑，燙捲的長髮綁著幾條波西米亞式髮帶，輕飄飄地垂在腦後。見了我，她露出一朵燦爛的笑容，用掛滿青銅手環的雙手與我擁抱，我緊緊摟著她，很緊，怕一鬆手她又不見了。為什麼害怕呢？或許是因為湘繡不只是我過去的情人、溫柔的朋友，更是我其中一截人生，是靈魂的碎片。遺失她，我無法由過去橫跨現在，更難以到達未來。但是為什麼？明明是我自己推開她的呀。
　　
湘繡輕輕放開我，帶著一貫美麗的笑容走向染晴，與染晴熱情擁抱。津津在一旁快樂亂叫，伸出雙手將相擁的湘繡與染晴一把攬進懷裡，三個人抱成一團。染晴帶著嬌羞接受了這個亂七八糟的擁抱，我站在一旁有些無所適從，卻無法克制自己傻笑。
　　
待他們分開，我才輕輕喚了一聲「繡」。湘繡回頭看我，笑嘻嘻地回了一句：「怎麼？」我試圖在她臉上找出修復信賴的途徑，卻只找到因數量過度龐大而顯得空白、虛假的快樂。我們之間彷彿被湘繡用疏離的客套隔出一條若有似無，卻異常寬廣的鴻溝。

牽(2-9)

2009-10-08T07:18:00.000-07:00

【素雨說】　　

維尼點了一支菸，娓娓道來。湘繡與我分手後決定離開台灣一陣子，對津津、維尼也只說要去歐洲散散心。她說可能會先去德國、法國、看看古堡，看看湖泊，看看老舊的建築，看看這個世界。之後也許會去義大利南部，曬曬鄉村小路的陽光。再去一趟南美，拍點照片。最後往上經過美國訪友。如果時間允許，她還想去加拿大看極光。「本來我和津津擔心她一個人出遠門太危險而反對，但湘繡很開朗也很堅定，我們擋不住。」維尼的口氣裡有淡淡的不滿，是認識多年才聽得出來的酸澀：「雖然明知道她只是逞強，但總勝過看她每天窩在家裡哭，最後也只選擇由她去了。」
　　
「她……恨我吧？」
　　
維尼搖搖頭：「她說世界很大，沒空想這些。上一通電話來的時候，津津和她提了染晴的事情，她還叮嚀津津『別刁難人家小妹妹』。不然妳以為津津那個臭脾氣怎麼會這麼輕意接受染晴？」
　　
「但她不和我聯絡。」我說。
　　
「素雨，公平一點，湘繡需要時間。她能做到這個程度已經了不起了。」維尼說：「她告訴我們，旅途中一直找不著適合妳的禮物，也許到了南美會有特別的發現。她還說，要我們有機會勸勸妳，『收拾收拾壞脾氣，善待染晴，好好照顧自己。』」維尼吸了口菸，朝無人處吐出一條筆直的白色煙霧：「她呀，走到哪裡第一個想到的都是妳，妳呢？」
　　
樓梯間傳來染晴下樓的繳步聲，我與維尼便順勢轉了話題。津津恰好從廚房裡探出頭來：「要開店囉。」我便帶著染晴告辭了。回家後我推說路上吹了風有些頭痛，窩在棉被裡流淚。我從沒想過推開湘繡對我而言會是痛苦的事情，更沒想過她會如此處理與我的關係，我寧可她怨恨我、咒罵我、聯合維尼與津津排擠我，而不是淡淡地留下一句「好好照顧自己」。她怎麼能如此雲淡風輕。
　　
染晴洗完澡後趴在床上看綜藝節目，被主持人逗得樂呵呵，我索性翻身睡了。朦朧中聽到染晴問我：「小雨，妳不洗澡嗎？」我困難地搖搖頭，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好累。

牽(2-8)

2009-10-08T07:11:00.000-07:00

【素雨】　　

染晴初時還有些害羞，後來見維尼態度可親、津津言談有趣，也就漸漸放大膽子，有一句沒一句跟著閒聊。津津本還故作矜持，有些不太想搭理染晴的味道，但染晴是個直通通的直腸子，渾不覺津津輕微的敵意，談到開心處，端著汽水拿著筷子兀自哈哈大笑，終於惹得津津忍不住跟著大放厥詞。津津趁染晴去洗手間的空檔，狠狠瞪了我一眼：「妳真是給我出了一個大難題。」我心裡高興，知道津津其實是喜歡染晴的。
　　
我笑了一陣，忽然才想起此行另外一件要事。「對了，最近湘繡和你們聯絡過嗎？」我斂起笑容，壓低了嗓子問：「我找不到她。」
　　
「幹嘛這麼小聲？怕誰聽見？」聽到湘繡的名字，津津忽然又生起氣來，啐了一口，慢條斯理地啃著瓜子，一臉幸災樂禍不想理會的態度。我轉向維尼露出可憐巴巴的表情。津津看了又不高興了，手指著維尼的臉說：「不准說！讓她去擔心好啦，反正擔心幾下也死不了人。」
　　
「湘繡都沒說甚麼了，你在旁邊跳甚麼腳發甚麼火？」維尼一貫憨憨的笑容，捏住津津指到他面前的手，親暱地包在拳頭裡往胸口一拉。津津有些臉紅，罵了句：「懶得管你們，我要準備開店了。」就端著盤子杯子往廚房走去。我轉頭看樓梯，染晴還沒下來，才又問了一句：「湘繡怎麼了嗎？」
　　
自我搬離湘繡的住處，就再也聯絡不上她，她的手機停用了，家中也無人出入。管理員說，湘繡只提過要離開台北一陣子，有甚麼事情找維尼或津津即可，卻沒說要去哪裡，離開多久。初時我不以為意，但兩個月了，我卻有些悵然所失，幾次想造訪維尼的酒吧又一直抽不出時間。染晴就在我身邊，但她無法填補我全部的不安，她幾次察覺我的異狀開口詢問，我終究難以啟齒，只能胡亂帶過，但我心中其實深埋著湘繡失蹤而引發的恐懼。

牽(2-7)

2009-10-08T07:09:00.000-07:00

【素雨說】　　

想到要將染晴介紹給津津與維尼，我難掩緊張，為了怕碰軟釘子，乾脆直接將染晴帶往維尼的酒吧。酒吧還沒開張我們就到了，檯面上當然是說不希望他們又要招呼客人又要招呼我。染晴有些焦慮，我告訴她：「他們一定會喜歡妳。」有了我的保證，染晴看來安心不少，但我心裡卻十分忐忑。津津和湘繡那麼要好，會不會刁難染晴？
　　
我們到達的時候維尼正將倒扣在桌子上的椅子一張張搬下，他穿著簡單的背心，露出兩隻粗壯的膀子。我四處看不到津津，維尼說，在廚房忙呢。才說完就聽到廚房傳來鍋鏟碰撞聲，怕人不知道他在忙似的，蓄意地令人發笑。
　　
維尼對染晴的態度很拘謹，就像接待一個客人或遠房親戚，他先是讓我們坐到沙發邊，又端了一杯汽水放在染晴面前。我笑著說酒吧也有兒童餐嗎？維尼淺淺一笑，轉頭問染晴：「還是妳想喝點酒？」染晴猛搖頭，一言不發地端起汽水咕嘟嘟灌了幾口。津津恰好一手端著一個盤子從廚房走出來，看染晴瞪著兩隻眼睛猛灌汽水，忍不住笑著對我說：「妳是怎麼虐待人家的？活像八輩子沒喝過汽水。」染晴羞得滿臉通紅，我卻暗暗鬆了一口氣，看來輕舟已過萬重山，我是不必擔心了。於是這場類似幫會入會儀式的認證就在我過份慎重之下出乎意料地輕易過關。
　　
維尼拉了兩張高腳椅到吧檯邊，示意我與染晴過去同坐。染晴乖巧地端起汽水杯跟在我身後，肩膀上還背著背包。津津又像笑又像罵：「放旁邊吧，裝了甚麼了不起的寶貝這麼捨不得？」染晴也不生氣，嘻嘻一笑，將背包丟在一旁的沙發上，在我身邊就座。
　　
距離開店時間只剩四十分鐘，津津端出兩盤簡單的瓜子和腰果，飲料也是簡單的汽水。我端起汽水笑了：「這裡到底是酒吧還是披薩店的歡樂吧？」維尼抓著頭，不好意思地說，店裡第一條規定便是「上班時間不許喝酒」。津津說，倒也不是怕員工喝，反正酒吧甚麼不多就是酒多，店裡才幾個員工還怕被喝垮嗎？立下這等規定一來是讓大夥兒遇到難纏客人灌酒時有個藉口推託，二來是怕員工們酒醉鬧事，嚇跑客人事小，惹來警察事大。「開夜店的最是戰戰兢兢，就算只有一個晚上出問題，警察也會從此盯上咱們，那生意還做個屁。」津津說：「我們怕員工不服氣，自己當然要做得徹底些啦。」

牽(2-6)

2009-10-08T07:03:00.000-07:00

【素雨說】
　　
那夜我們在湘繡家有場私人火鍋大會，與會者只有維尼、津津、我與湘繡。湘繡說了，這場火鍋大會的目的有二，一是為了安慰球場失意的維尼，二是為了介紹我與津津認識。

我有些怕生，說不了幾句話就猛喝湯，維尼也不是多話的人，從頭到尾只顧笑呵呵地吃肉喝酒，倒是微醺的津津與湘繡嘴巴沒停過，像兩只忘了關的鬧鐘。
　
灌了幾杯啤酒後的津津異常聒噪，一手端碗一手持筷，一邊說話一邊在空中比畫沒有意義的幾何圖形。他說，這就像講電話時手指纏繞電話線的壞習慣，只要嘴巴一動手也就停不下來了。

湘繡也喝了酒，在一旁嘰嘰喳喳補充，對對對，就像一看電視就想找東西吃。津津說那怎麼會一樣呢，看電視吃東西最要不得，不出三天就胖得沒人認得。湘繡被潑了冷水，獨自生著悶氣，我湊到她身邊摸摸她的頭，她就又高興了起來，將身體靠近我，近得幾乎要鑽進我懷裡。
　　
提起日間球場邊不識相的便當男，津津難掩氣憤，他說迷你裙女孩那句無禮的「老伯」比慘輸的籃球賽更令他無法忍受，維尼聽了只啼笑皆非地搖搖頭。

「你別搖頭，我真的不在乎你們輸球還是贏球啊，反正不管輸贏你打球都一樣帥嘛。」津津說這句話時滿臉通紅，手裡捏著不鏽鋼叉子，叉頭上還有顆咬了一半的花枝丸：「我這人啊，想到甚麼就說甚麼，最討厭做作和說謊了。」
　　
這些年來我的確經常見識津津的直言。他有自己的特殊風格，一旦打定主意就再不理會旁人的指指點點。誰當他面說了不禮貌的話，他就叉腰瞪眼罵回去。誰做了他看不順眼的事情，他也非爭出個理。

我與湘繡分手後，津津第一時間把我約出去，罵得我一鼻子灰。他說，他可不會顧慮我們有交情就不管是非曲折。我自認理虧，乖乖任他罵了一下午，直到他翻來覆去再無新意，想是也累了，才恨恨地咬著下唇打電話讓維尼來接他。
　　
臨走的時候，津津還一臉不甘心地指著我鼻子：「李素雨我告訴妳，繡繡不是沒人要，從現在開始我會不停幫她介紹好對象，到時候妳可別後悔！」

牽(2-5)

2009-10-08T06:56:00.000-07:00

【素雨說】

「津津，給他們點顏色瞧瞧！」湘繡在一旁大喊，揮動雙手，滿臉興奮表情。
　　
便當男已放下便當，即將亮出拳頭，迷你裙女孩也起身，迷濛的貓眼直勾勾盯著津津的皮帶。名喚津津的男人用右手抓抓額角，倔強地嘟著嘴。我這才發現他十根尖尖的指甲都搽了淡紫色透明指甲油，搭著襯衫顯露出妖媚的氣息。

「臭人妖胡說甚麼？」便當男一邊說話一邊伸出右手：

「不想挨揍就快滾！」
　　
津津露出嗜血的微笑，秀秀氣氣慢條斯理地將兩隻袖子往上挽。便當男大吼一聲準備衝上前去，一隻毛茸茸的
手卻從旁揪住便當男的領子將他往後拉扯。

我聽到湘繡喊了聲「學長」，才發現球賽已經結束，一身汗臭的維尼不知何時像隻熊似的站在階梯下，以英雄救美式的浪漫擋住便當男的拳頭。
　　
我總算看清了維尼的容貌。嚴格來說，不好看。眼睛太小，額頭太寬，還有雙招風耳，尤其留了一嘴落腮鬍子，彷彿長了滿臉胳肢窩毛。這個第一印象太強烈，導致後來幾年我都覺得維尼很髒，直到他大學畢業把鬍子剃了，有模有樣地開起酒吧當老闆，我才發覺他有個好笑容，真與卡通裡溫和逗趣的維尼熊有七分相似，難怪人人趕著叫他維尼。
　　
便當男讓維尼拉住，知道討不了好，沒再囉嗦便帶著其他人散去，連便當也不要了。

湘繡笑嘻嘻地拍著維尼肩膀，問句：「輸啦？」沒等維尼回答，只向津津點個頭後便急著拉我離開。
　　
「那個男生……那個津津……。」我兀自不停回頭，只見維尼已經回到球場，隊友們正朝他聚攏。穿紫金襯衫的男孩卻已不知去向。
　　
「剛才那個男生……。」湘繡確認左右無人，才將嘴湊到我耳朵邊：「他叫津津，是維尼的男朋友，我們不要留在那邊當電燈泡啦。」
　　
噢，難怪。

牽(2-4)

2009-09-24T08:25:00.000-07:00

【素雨說】

天上雲朵如撕捲棉花，場邊階梯坐滿觀戰人潮，多半還是參賽隊伍的啦啦隊，雙方都向體育室借了彩球，五彩繽紛地在場邊穿梭，著熱褲與露肚上衣的女孩們操持不專業姿態喊著口號，現場因此熱浪四射。湘繡笑著問我：「那些女生漂亮嗎？」我傻傻一笑沒有回答。那時我們尚未交往，但面對湘繡帶著醋意的微笑，我卻怎麼也說不出「青春躍動的的肉體確實令我心跳加速」這種話。
　　
四個提便當路過的人順勢加入，坐在場邊階梯上挖飯盒配球賽，最左邊的男孩打開手裡的塑膠袋，諂媚似的將便當傳給身邊穿迷你裙的女孩。我微微一笑，典型的求偶行為。迷你裙女孩嗲聲嗲氣地說：「那個滿臉鬍子的男生看起來好老喔。」便當男眼光在場中轉了幾轉，回一句：「真的耶，哪裡來的老伯啊。」說完便自以為幽默地笑了起來。
　　
湘繡看來有些生氣，我還來不及拉住她，她就已經站了起來，才張開嘴巴，旁邊就有一個人比湘繡動作更快，咻的一聲衝到便當男面前。「妳這花癡看起來是有多年輕？」他說。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津津，他的出場方式也如他的個性：囂張、華麗、不顧旁人。他的穿著令我印象深刻：灰色壓紋緊身牛仔褲和大紅色帆布鞋，黑色挖背背心外罩金紫色短袖襯衫，脖子繫一條墨綠格子絲巾，皮帶上有誇張的鐵灰色玫瑰雕紋，像精緻的刺青鑲在他纖細的褲頭。華麗的男人，我在心裡為他下了結論。

牽(2-3)

2009-09-23T08:46:00.000-07:00

【素雨說】

染晴與我的同居生活剛開始時有些混亂，我沒預料她帶來數量龐大的可愛小物，塞滿小套房裡觸目所及每個角落。浴室裡掛滿防水公仔，床頭櫃十幾個絨毛娃娃，電視頭上頂著身兼鬧鐘、收音機功能的凱蒂貓，窗簾被迫換成顏色繁複花樣精美的輕紗，還多買了兩床卡通圖案的床單。
　　
我忍了幾星期終於還是向染晴攤牌。同居不只是住在一起這麼簡單，愛人是關係親密的室友，也需要大量尊重，她不能無止盡地用這些小玩意兒攻占我的地盤。我告訴染晴，床頭櫃只能留一個絨毛娃娃，浴室太小，不宜擺放盥洗用品之外的物品，窗簾和床單反正買了就買了，但只要有機會我會隨時換掉，要有心理準備。
　　
「凱蒂非留下不可。」染晴嘟著嘴聽我說完後，搶白了一句：「她是鬧鐘和收音機，不是沒有用的小東西。」我們爭執了一會兒後同意各退一步，凱蒂貓留下，但白天必須收進床頭櫃裡，免得影響我看電視的心情。
　　
瞎攪蠻纏了兩個月，我和染晴的同居生活勉強步上軌道，學會對彼此的壞習慣裝聾作啞之後，我才驚覺也是該和津津、維尼聯絡的時候了。
　　
　　

維尼是湘繡的直屬學長，高中畢業那年參加聯考落榜，馬上被國家攬進軍隊，退伍後才又考進我們學校，因此他雖然只高湘繡一屆，卻足足比湘繡大了三歲。我入學那年，湘繡系上男籃隊打入系際盃複賽，湘繡纏著我陪她到場邊加油，一到球場她就手指場中央：「我學長維尼，個子最高、一臉黑呼呼鬍子那個。」我遠遠只能看到一群穿球衣四處奔跑的男人，正午的太陽曬得我眼花，甚麼都看不清楚，只看到維尼一臉鬍子在陽光下招搖飛奔。

牽(2-2)

2009-09-22T03:37:00.000-07:00

【素雨說】

環顧室內，熟悉的米白色沙發上披著一件湘繡的紫色小外套。仿桃心木餐桌上站著我們慣用的對杯。鵝黃的懶骨頭攤在電視前我習慣的位置。客廳的立燈是為了湘繡晚上窩在沙發裡看書時不夠亮，纏著我陪她到家具街扛回來的。餐廳小吧檯上掛著一組各式大小的高腳杯，是我們交往一週年時我們一起挑的紀念品。洗手間前歪歪扭扭的腳踏墊和門上掛著的衛生紙套是她辛苦織了一個月的成果，就因為我隨口一句「好想在家裡掛些手工藝品」。
　　
我嘆了一口氣。不能再看了，再看便走不了了。雖然這麼想著，我還是走進臥房。棉被床單冷清清地相擁，素色的牆壁看不出表情。再見了，我對空無一人的房間說。忽然我發現這屋子一個人住實在太大了，湘繡可以嗎？一個人住可以嗎？我將手撐在門框上發呆，想著那個長髮的女孩，她可以吧？
　　
坐上搬家公司的卡車後我撥了染晴的電話。我說，我搬家了，妳要過來和我一起住嗎？電話那頭的染晴沒有猶豫就說了「好」。掛上電話後，戴鴨舌帽的司機對我促狹一笑：「很幸福喔。」我微微臉紅，將頭轉向窗外。真的，我感覺好幸福，這一刻的幸福讓我徹底將湘繡撇在腦後了。

牽(2-1)

2009-09-20T07:16:00.000-07:00

【素雨說】　　

對湘繡提出分手後幾天我便幸運地找到可以馬上搬進去的套房，並立刻告知湘繡我要搬出去。當時她在客廳看電視，聽完沒說話，只焦躁地攪動面前的杯子，百無聊賴玩弄了一會兒浮在咖啡上的奶花。我輕咳一聲，她才淡淡說一句：「離開的時候把鑰匙留在玄關的鞋櫃上就可以了。」
　　
那晚我睡在客廳沙發上，半夜聽到湘繡開門出去的聲音，以為她去便利商店買東西，基於不知名的尷尬，不敢喚她。早上醒來時屋裡沒見到她人，一直到我搬出去她都沒出現。湘繡似乎也基於與我相同的尷尬，竟將整間屋子留給我了。
　　
我花了兩天時間打包。因為我和湘繡都喜歡簡單的風格，屋裡除了傢具，東西並不多。我趁整理的空檔將一些不常穿的衣服捐給慈善機構，順便扔掉一些舊物。大概是因為心裡有些歉疚的關係，我還順便打掃了屋裡，刷了廚房，洗了廁所。
　　
搬家時最難處理的莫過於湘繡給我的信與禮物，她個性豪爽，不喜歡扭扭捏捏地寫信，交往的五年裡只給過我五張生日卡片，草草地、鬼畫符般寫著簡單的祝福。至於其他節日，幸福是有的，快樂是有的，照片是有的，但沒有任何文字記錄。
　　
正因為稀少，所以珍貴，而這珍貴卻在我與湘繡分手後顯得尷尬。保留？丟棄？或是留給湘繡？我在屋裡打包妥當的幾大箱行李間走來走去，遲遲下不了決定，眼看與搬家公司約定時間將至，終於還是將裝在信封裡的五張卡片塞進隨身背包。

牽(1-10)

2009-09-19T11:08:00.000-07:00

【湘繡說】　　

我沒多問，哪怕我早知道她有別人，哪怕我心裡有許多疑問。她是誰？她長得甚麼模樣？她真比我好嗎？妳真不再愛我了，連一丁點也無嗎？妳愛她哪一點？妳們怎麼認識？她愛妳嗎？但我甚麼都沒問，我輕意放棄掙扎，放棄回憶，放棄素雨。沒有愛就甚麼都別說了，沒有愛就讓彼此都自由吧。我說服自己，素雨與我或者並無愛情，那可能是友情、親情，素雨說，那甚至稱不上感情，那只是義氣與責任，那只是我用以打發時間的心血來潮，只是我填補寂寞缺口的遊戲。我必須這麼相信，因為我沒有別條路。
　　
我們以一個擁抱結束，各自付了帳，留下一整桌沒吃的食物。沒幾日素雨便收拾妥當搬出我父母給我的房子。又隔幾日，我便聽說她與另外一個女人已另租一小套房同居。
　　
這麼說來，似乎，我們曾經重疊。但我不去想，我不能想，也沒必要想。結束了。
　　
愛情如雷，一旦遭擊就無法顧慮其他，當另外一份愛情的微笑變成素雨眼中的唯一，她便已無暇顧慮我。也或者，我們太習慣對彼此容忍，以為分手只是無傷大雅的玩笑，就像以往的惡作劇，只要一個擁抱就能弭平。總有一天可以笑著談起這件事情吧，我如此期許。
　　
誰讓我們是一對易碎的玻璃杯，雖然相像，卻註定分開使用。

牽(1-9)

2009-09-18T06:47:00.001-07:00

【湘繡說】　　

我記不確切與素雨分手的日子，彷彿，也是個下著雨的冬季。記憶像手指抹過的素描畫，充斥鐵黑色糊了的煤灰，一顆一顆粗糙地塞在纖維的縫隙，我越想釐清圖形就越只見到一片模糊。我想是因為太痛了，太痛了人只好關掉腦子的開關，逼自己忘掉一些，逼著逼著就好像真的忘了，就好像真的不那麼痛了。
　　
分手那夜我們也是相約火鍋大王，多麼諷刺。她衝動地說出「我們分手吧」，沒敢看我的眼睛，只凝視滾開的湯頭。我沒有錯愕，大概也是因為等這句話等了許久。怕她內疚，我努力讓臉上掛著成熟爽朗的表情，眼睛卻酸了，一低頭眼淚就落在大腿上，長褲沾了兩顆圓圓的淚痕，有些滑稽，我畢竟還是哭了。我沒說話，盯著桌面的碗筷，分不清眼裡迷濛的是火鍋蒸氣或隱忍的淚水。
　　
素雨慌了，她說，沒想過妳會哭，沒想過妳會在乎。呵呵，我笑了，她不知道我會哭，她不知道我多在乎。也好，就當作是這樣吧。我擦掉眼淚露出一個鬼模鬼樣的臉，說：「騙妳的。」最後一個愛她的機會就是放她走。我對自己說。
　　
我們花了數分鐘保持沉默。終於我抬頭用燦爛的笑容說，那就這樣吧，我們都要過得好。素雨的表情有種驀然領悟，我想我眼裡一定還是洩漏了鋪天蓋地的痛楚，而那痛，又鑲著淡淡的憂愁。我強裝的若無其事畢竟還是灼傷了素雨，於是我知道我們都已經沒有退路。「那就這樣吧。」我又說了一次，希望她能明白。有些事情不懂比懂好，有些事情萬一懂了，也是假裝不懂比較好。

牽(1-8)

2009-09-17T09:09:00.000-07:00

【湘繡說】　　

我用我的莽撞敲開素雨的世界，雖然只是一條小小的裂縫。我的渴望像我的吻一樣不懂掩飾。當我太喜歡一樣東西便恨不得即刻與世界分享，後果永遠是李湘繡最後一件考慮的事情。我們在火鍋大王的吻震驚不少人，愛她的，愛我的，愛我們倆的。但我甚麼都不在乎，我只要手裡穩穩牽住素雨我就甚麼都不在乎了。
　　
這個吻代表甚麼？我想了很久。與其說是承諾，不如說是愛情的一時興起。用一個纏綿的吻訂購她的依賴，表達我的寵愛。為了軟禁她的心智、擁有她的思念、勾引她的注目、豢養她的軟弱、霸占她的堅強，享受對她任性與接受她的任性的權力，擁有旁人無從得知的秘密私語與床笫之樂，想要，讓彼此的靈魂與肉體理所當然棲息在彼此懷裡，直到永遠。
　　
看似激烈，卻非常溫柔。看似浪漫，卻非常現實。
　　
我還記得，隔著火鍋蒸氣，素雨的臉紅撲撲的，兩眼彎彎的，眼神好深，像兩汪黑色的井水，我就這麼掉下去了，我知道我掉下去就再也爬不起來了，但我還是毫不掙扎跳了下去，連噗通的聲音也沒。我心跳聲如戰鼓擂鳴般劇烈卻找不回屬於自己的節奏。素雨的眼神是隻軟綿綿的手，伸進我胸膛，操控不隨意肌壓縮的頻率，擠壓我的血液，讓我呼吸困難，那一刻我知道我的心不歸我管了，它叛逃了。

這愛便是如此深刻，一轉眼開啟我的心動，也可以開始我的心痛。

牽(1-7)

2009-09-16T06:34:00.000-07:00

【湘繡說】　　

大街上行人紛紛，打傘的、沒打傘的，徐行的、奔跑的，躲避著路上急駛而過的車子濺起的水花，摩肩擦踵搶奪騎樓的吵雜，幾隻流浪狗瑟縮在牆角，母狗努力為幼犬遮擋冰冷的雨水，濺濕了半邊身子的幼犬們努力往母親溫暖腹部躲避。活不了了啊，我在心裡嘆息，這麼冷的天。
　　
面對匆忙避雨的人車與貓狗，躲在溫暖安全處的我們顯得卑鄙。
　　
這雨景並無特別，這日的我與素雨也並無特別，直到我將臉湊近她。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預謀。說沒有，但我似乎早想這麼做。說有，但我從來沒想過我真會這麼做。便是決定要這麼做了，火鍋大王似乎也不是個適合的地點。只是能怎麼辦呢？愛情的海洋本就滿是衝動的巨浪，我就在火鍋大王裡讓這浪打翻了理智。
　　
當她暖暖的鼻息變成我的呼吸，我終於忘卻所有猶豫，隔著矇矓的蒸氣一次又一次侵犯她的嘴唇，我無法找回自己，我不是李湘繡，而是一個旁觀者，看著李湘繡滿臉潮紅、愚蠢可憐爭取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幸福。我眨動眼睛，長長軟軟的睫毛刷在素雨臉上，我傻傻笑了，想像自己臉上鑲著的是兩彎微笑的新月，我結束了技巧普通的吻準備回到我的椅子上，素雨卻像掐著水果一樣捧住我的雙頰，回給我另一個很深很甜很美的吻。
　　

懵懂的愛情因雨而生，很難找出特殊原因，我是澎湃的大海，是海中女妖，是甜美的浪花，誘惑她走近我只進不出的螺旋海流。她是迷路的海鳥，是水手，是被誘惑而入殼的海風，讓我頭暈目眩，軟倒在她噗通噗通的胸口。我們補足對方的缺失卻也放棄部份的自己，我們因此快樂卻也因此憤怒。我們在快樂與憤怒間來回上下飛翔，闖進人們將之稱為愛情的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