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19日星期四

牽(8-2)

【素雨說】

計程車司機站在我身邊,以詢問的眼光望著我,我搖頭,表示不認識對方。屋裡的男人見我們只是女子與老人,竟無預警往門口暴衝想突圍而去,站在門邊的我首當其衝,連同軟癱在我肩頭的湘繡一起「碰」一聲倒在地上。我痛得眼冒金星卻顧不得追,連忙爬到湘繡身邊察看她有否受傷。幸好我被撞上時稍微側了身子往上翻,湘繡算是仰躺在我身上落地,明天頂多落個全身痠軟,倒是我,後腦勺結結實實敲到地板,痛得很。
  
我讓湘繡靠著走廊坐在地上,還不及回頭,又聽到第二聲巨響,一轉身,只見原本眼神呆滯的計程車司機已制服了陌生男人,迫使他雙手反折在背跪坐於地。「過肩摔。」老人家得意洋洋地說:「就像騎腳踏車,學會了就一輩子記得。」我發現他已大不相同,打架竟像一帖回春藥方讓他顯得精神爍爍。
  
一會兒後我才開始害怕,不敢想像若只有我與湘繡兩人進屋會是如何危險的情形。醉貓似的湘繡還倒在地上,對一切渾然未覺。四十歲左右的管理員良久才提著警棍上樓,一臉睡眼惺忪。我指著陌生男人追問:「你怎能讓非住戶隨意上樓?」管理員辯稱:「這個男人數次與李小姐同進同出,又自稱是李小姐的朋友,我才讓他上樓的。」言下之意,倒像他全然沒錯,而都是湘繡的錯了。
  
我招手讓管理員看屋裡的狼藉,這可不是一般訪客會做的事情,再者,就算是朋友也不該在主人外出時隨意進屋。我厲聲對管理員說:「如果每個自稱是住戶朋友的人都可以隨意上樓,那我們幹嘛繳管理費請管理員?」管理員一張黑臉漲得通紅,半軟半硬央我先別報警,等湘繡醒了再說。我沉著臉不說話,他又絮絮叨叨地強調此男「確與湘繡相識」,狡猾地將責任推乾淨。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態,在他值班時間出事,丟工作事小,說不定還得賠償,但我只要看著湘繡屋裡如核彈試爆的慘況,想像若今晚湘繡一個人留在屋裡可能發生甚麼事情,就氣得無法同情他。

2009年11月18日星期三

牽(8-1)

【素雨說】

計程車駛離時,我回頭還能看到維尼孤單的背影在黑暗裡漸漸隱去。
  
計程車司機年紀不小,我從後座只能見到他髮絲半白的腦袋。大概見多了深夜狼狽的乘客,他對醉得東倒西歪的湘繡視若無睹,只淡淡問了句:「請問到哪裡?」帶著爛醉的湘繡回家,萬一染晴鬧起來我可沒辦法應付,還是先回湘繡那兒吧。「敦化北路一段。」
  
車到湘繡家樓下,我思忖一個人背爛醉的湘繡上樓有些吃力,見那司機有點年紀看來也老實,乾脆和他商量,我多付一些車資,請他幫忙將湘繡一起架上樓。老先生沒甚麼表情,既沒說答應也沒拒絕,只技巧純熟地將車子停在路邊後直接下車幫我把軟綿綿的湘繡拉出後座安置到我背上,我請他先到隔壁便利商店買幾瓶解酒飲料和冰塊,他又是一言不發照辦,然後當先幫我開門、扶我進電梯。
  
上樓後我從湘繡皮包掏出鑰匙開了房門,卻怎麼也沒料到屋裡亂七八糟,還站著一個手足無措的陌生男人。屋裡的男人一頭偏蔥綠的金髮,倒三角形臉,個子不高不矮,彎駝背脊,像隻極力想隱藏自己的捲尾猴。我一愣,喊了句「你是誰?」湘繡屋裡的男人也跟著愣住,跟著喊了「妳是誰?」。我轉頭看著背上的湘繡,還睡得死熟,看來是無法為我們引見了。計程車司機倒是馬上回過神來:「小姐,恐怕是小偷,要快點報警。」
  
我悚然醒悟,屋裡翻得亂七八糟,連沙發都割開了,不是遭小偷是甚麼?我連忙按下門邊直通管理員室的緊急按鈕。
  
「我不是小偷,我不是小偷,我是李湘繡的男朋友,不是小偷。」屋裡的男人大喊,急得滿臉通紅、雙手亂揮,我一眼看見他手裡握著湘繡慣常使用的橡木梳子,臉上更是露出狐疑的表情。陌生男人順著我眼光看到自己手裡的東西,嚇得連忙扔開。「我不是小偷!」他又強調了一次。

2009年11月17日星期二

牽(7-9)

【維尼說】

我轉頭在屋裡找,終於見到枯坐角落的津津,旁邊沙發上躺著穿著暴露、不勝酒力的湘繡。黎明前的寧靜飄進屋裡,就像每一個打烊後的早晨。素雨走近沙發端詳了湘繡的睡顏好一會兒,沒說話,只脫下外套蓋在湘繡身上。我簡單地向她解釋湘繡近來的狀況,津津則去廚房端了兩杯水遞給我們。
  
「難怪她最近都不和我聯絡。」素雨悄聲地說。
  
一屋子的靜和三個煩惱的人並不相襯,我們望著癱軟的湘繡,不知道下一步如何是好。
  
「人我帶走好了。」素雨拍拍我和津津的肩膀:「不必擔心,等她醒了,我會和她好好談談。」
  
津津有些急:「別罵她。」
  
「她該罵!」素雨說,雖然壓低嗓子還是聽得出語氣裡的怒意:「再怎麼沮喪也不能這麼喝,還連喝了幾個月!你們怎麼也不早點告訴我?」
  
「我怕妳罵湘繡。」津津說:「也怕染晴不高興。」

素雨尷尬一笑,讓我幫著將湘繡挪上她的背。「好傢伙,小小一隻還真不輕。」她打趣著說。我提了湘繡的皮包送她們出門,幫她們攔了計程車。臨上車前,我忍不住又說了一次:「素雨,抱歉,我們真的盡力了,湘繡甚麼都不肯說,只顧著拼命喝酒,我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幫她,要不是這樣也不會麻煩妳……。」
  
「學長,你這樣就見外了,再說,應該是我們給你和津津添麻煩了。」素雨拍拍我說:「放心交給我吧,快進去照顧津津,他看起來累壞了。」
  
「染晴那邊,需要津津去打聲招呼嗎?」
  
素雨搖搖頭,只對我揮了揮手,便關上車門走了。

2009年11月16日星期一

牽(7-8)

【維尼說】

素雨來得比想像中快,滿頭亂髮看來有些浮躁。我識相地不去追問她出門前的狀況,倒是她還有心情指著我忘了脫掉的長圍裙及胸前一大塊奶油髒汙訕笑。「老闆難為啊。」她說。我一邊將捲到肘邊的襯衫袖口放下,一邊拉開半掩的鐵門,說:「今天來了幾個開慶生會的客人,酒量不好偏愛喝,醉了就拿起蛋糕亂砸一通,把其他客人嚇壞了。」素雨哈哈一笑:「那您老人家還不賞他們幾碗閉門羹?」我說:「是啊,津津嫌髒,我只好一個人把他們請出去,沒想到他們還有力氣掙扎,抹了我一身奶油,擦半天擦不乾淨,乾脆隨它了。」
  
「津津氣壞了吧?」素雨又問。「那當然,他為了那群傢伙,不知道得向多少客人賠罪,折價券多發了好幾張。」我撫著額角,彷彿還聽到早些時候店裡的混亂:「反正我出力氣他出嘴巴,批拉啪拉罵個沒完,還把那群傢伙的證件挖出來抄,甚麼身分證字號、電話、地址,說是要把損毀物品的收據寄給他們,如果他們不付錢就要上警局告,其他客人抱怨歸抱怨,在一旁也看得很樂。」
  
素雨跟著笑了一陣,才小心翼翼地開口:「湘繡怎麼了?」
  
我把只抽了幾口的菸屁股扔進水溝,順手摸了摸下巴,發現才半個晚上又長了一臉的鬍渣。唉。「進去再說。」
  
屋裡已清掃完畢,飄著淡淡的清潔劑香味和蓋不住的煙味、酒味、香水味與嘔吐物的氣味。夜店是整個城市最晦暗卻也最真實的地方,人們像蟑螂一樣期待夜晚來臨,只是為了換張臉孔尋找不同於白天的刺激。古板的在這裡可以拿掉眼鏡與套裝,樸素的在這裡可以掛上濃妝與短裙,靦腆的在這裡可以尋找放縱的舞台,飢渴的在這裡可以尋找鮮嫩的肉體,而後,他們只要在第一聲雞鳴前像孤魂野鬼般歸位,就可以毫無破綻回到正常的生活軌道。
  
這些那些人,在我的酒吧裡來來去去,留下各式各樣不會被記住的故事。我見多了將生命寄託於隱晦的人,久了,真會質疑活著到底有甚麼意義。其實我想要的一直都是間乾淨明亮的咖啡廳,寬敞的空間,滿室咖啡與牛奶的香味,炒豆子磨豆子煮豆子的聲音,和正常的作息時間。可惜,這年頭夜店比較賺錢。

2009年11月15日星期日

牽(7-7)

【維尼說】

自與羅曼史攤牌後,湘繡每個週末都到酒吧報到,次次喝得爛醉,有幾次差點被陌生人帶走。羅曼史離職後我與津津本就分身乏術,但又不敢不盯著她。撐了兩個月,津津終於開口問我:「要不要和小雨說一聲?」
  
我反對,現在湘繡最不想見的人肯定是素雨,誰想讓已分手的前女友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但津津說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面子怎麼也比不上湘繡的人身安全。我又說了,也不能不顧慮染晴的心情,畢竟現在她才是素雨的女朋友。津津哼了一聲,拿起電話的手終於放下。提起染晴,事情就複雜了。
  
又拖了幾個星期,湘繡的狀況不但沒有改善,來酒吧的次數反而增加了,平常日也來,都不知道隔天怎麼還能去上班。九月五號那天晚上湘繡又來了,一個人坐在吧檯角落,不要命地灌酒,一不注意,她又睡倒了。我讓津津拿條大毛巾幫她蓋著,一晚上都擔心著她而沒法專心工作。
  
打烊之後,津津終於忍不住撥了電話給素雨。我在一旁洗杯子,聽他支支吾吾地開不了口,卻向我投以求救的眼神。我放下手裡的杯子把水甩乾,接過電話。
  
電話那頭的素雨聲音喑啞,卻是一貫的冷靜腔調:「津津,你有甚麼事情就直接說吧,凌晨三點半,我睏得要命,你再講廢話我要掛電話了。」
  
「素雨,是我。」
  
素雨吃了一驚,聲音醒了不少:「學長?」
  
躊躇半晌,我才硬擠出一句:「抱歉吵醒妳……實在是因為湘繡……,總之,一言難盡,妳方便一個人過來一下嗎?」
  
素雨還沒回答,我便聽到她身邊的染晴問:「誰?」素雨低低回了一句:「是維尼,好像湘繡出了甚麼問題,我到酒吧去一趟。」染晴頓了頓,說:「不要去。」素雨沒搭理,只對我說:「我半個小時後到。」一旁的染晴提高了音量說:「那我也要去。」我怕她們吵起來,不便再聽,只對素雨說了句「我等妳」便掛上電話。
  
我留下津津在屋裡陪湘繡,自己卻走到屋外等素雨。窗外天色未明,只有幾台改裝過的摩拖車呼嘯而過,發出巨大而孤寂的噪音。我想像染晴原本睡得正香卻被津津的電話吵醒,心裡有些愧疚,其實我和津津都明白將湘繡的問題丟給素雨並不公平,但我們也清楚,現在只有素雨才能拉湘繡一把,基於私心,只好對不起染晴了。

2009年11月13日星期五

牽(7-6)

【維尼說】  

湘繡傷得很重,遠走他鄉近一年,出發前也不肯告訴我目的地,只不時從各地寄回明信片。明信片上總只有幾句字跡潦草的祝福,配上一兩個表情符號。我在法國,我很好。我在德國,我很好。我在西班牙,我很好。我在秘魯,我在美國,我在加拿大,我很好。看著這些明信片,我無法感受風景之美,只覺得每句「我很好」都是一滴眼淚。偶爾她會打電話回來,但我往往招呼還沒打完,電話便讓津津搶去,這些年來津津比我更疼愛湘繡,簡直像母雞護著雛雞。講完電話津津總得流幾滴淚,我知道安慰無用,也就隨他了。津津說湘繡太懦弱太好說話了,當初就不該輕易放棄素雨,便宜了狐狸精。我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繼續沉默以對,津津也不管我,自顧自又說:「她竟然還我不許刁難狐狸精!」
  
津津私底下總叫染晴狐狸精,即使熟識後依然改不過來,但我知道他心裡並不討厭染晴,大概是因為染晴著實討人喜歡,再者,身為當事人的湘繡如此豁達,旁人也不便再多管閒事。但我總覺得湘繡心裡有個碰不得的疤,她越是強裝無事,那疤就越發扭曲明顯。別人或許不清楚,但我和津津是知道的,對死心眼的湘繡而言,壓在心裡關於素雨的回憶絕不只她們交往的幾年,而是往前延伸並一再累積,成為她此生最重的包袱。可惜素雨卻是不明白的。
  
我為湘繡心痛,卻只能袖手旁觀。她十八歲那年站在教室門口表情篤定、俏生生的身影彷彿還在眼前,但真實的她卻已被失敗的感情磨碎了靈魂。最令我難受的是她強逼自己沾黏好零落的碎片,假裝還能保持完整的模樣只是為了讓身邊的人放心追求各自的幸福。湘繡的好強沒有限度,卻更顯得可憐,我寧願她偏激些做點甚麼,也勝過安安靜靜躲在角落形同自我毀滅。
  
與津津商量之後,我將羅曼史帶到湘繡身邊。事情進行得很順利,湘繡也漸漸接納羅曼史,於是繼老鬼與土豆後我們的聚會成員又多一人。看湘繡日漸恢復的模樣,我心底雖還留有些許不自在,但對染晴的憎惡終於也慢慢淡去。
  
我們卻都沒料到後來的發展,羅曼史令我失望,而湘繡則再次墜入沮喪的谷底。津津說她這次恐怕傷得比之前更重。「而且我們要負上一大半責任,是我們逼她在還沒準備好的時候接受羅曼史。」津津說。

2009年11月12日星期四

牽(7-5)

【維尼說】  

回家後津津告訴我,名喚素雨的女孩曾為了初戀女友把全村的人得罪光了,還害死一條從小養到大的狗。「你不覺得那條狗很可憐嗎?」津津問我。我說,我只覺得素雨很勇敢,我從小到大每段戀愛都談得遮遮掩掩,她卻有勇氣挑戰全世界。我的重點是「遮遮掩掩」,津津的重點卻是「每段戀愛」,好妒的他於是回頭揪著我領子查問我「到底有幾個前男友」,公堂會審最後理所當然擦槍走火成為翻雲覆雨,關於素雨的話題也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說來也巧,素雨兩年後也考進我們學校,開學沒多久湘繡便帶她來球場看我打球,也讓我與津津一睹廬山真面目。在球場邊我沒能細看她,只記得她蓄短髮,身子抽得很長,比湘繡高了一個頭,站在一起十分相配。那天我球賽輸了,津津又在場邊和幾個不識相的傢伙吵了一架,鬧得我們沒時間好好介紹彼此,湘繡乾脆約了我們晚上到她家吃火鍋,湯頭當然是火鍋大王。
  
我記得那夜湘繡簡直樂瘋了,嘴巴不是吃就是說話,沒停過。津津也很湊趣,比平常更聒噪,一雙眼睛有意無意觀察著素雨,我在一旁吃東西看戲,讓席間微妙的氣氛逗得樂不可支。素雨倒是從頭至尾一臉傻樣的狀況外,但我確信她對湘繡也是有那麼點意思的。
  
一學期不到湘繡便將素雨「手到擒來」,兩人甜甜蜜蜜地同居了。沒多久我和津津畢業了,兩人拿了這幾年攢的錢合資開了酒吧,她們有空時便來酒吧聊天聚餐。我沒見過比她們更有默契的情侶,幸福簡直像為她們量身打造的形容詞。一年後湘繡畢業,接著是兩年後素雨畢業,好像不過眨一下眼睛,她們交往便已經超過五年,我們都以為再眨一下眼睛就會是一輩子,誰知素雨卻沒預警地對湘繡提出分手。
  
湘繡告訴我們的時候我和津津還不信,直到她再也撐不住哇的一聲哭倒在津津懷裡,我們問她細節她不肯說,但看情形也知道定是素雨有了別的女人。也因此,兩個月後素雨帶著染晴出現時我和津津心裡都很不是滋味,因為我們都認定素雨的新幸福是蓋在湘繡血肉模糊的舊傷口上。